走出司令部大楼时,天已经阴了下来。丁陌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脑子里乱成一团。
调职,特别小组,防务计划……这些信息在他脑海里翻滚,最后汇成一句话:必须尽快行动。
他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距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但他等不了了。
丁陌开车回到领事馆,直接去了档案室。值班的是新来的文员,看见他,赶紧站起来:“竹下先生,您要查什么?”
“去年苏州河桥梁检修的记录。”丁陌说,“特别小组需要参考。”
文员很快找出一摞档案。丁陌接过,回到自己办公室,锁上门。他翻开档案,里面是各座桥梁的结构图、承重数据、历年维修记录。他抽出外白渡桥的那份,铺在桌上。
桥的结构图上,几个关键承重点被红笔圈了出来——那是工兵部队标注的爆破位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建议用药量:tnt 200公斤,分五处安放。”
丁陌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这些信息。不是用日文,而是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他自创的一套密码,看起来像是速记符号或工程标记。
写完爆破点,他又开始回忆会议上提到的布雷街道。南京路、霞飞路、四川路、西藏路……还有畑俊六说的“特种弹”。这个信息最致命,也最紧急。
他在地图上标出这些街道的位置,又在旁边注明:“反步兵雷为主,部分跳雷,特种弹待命。”
全部记完后,丁陌看着那张纸,思考如何传递。
直接给陈雪?太危险。高桥今天在会议上看到他,肯定更警惕了,说不定现在就在监视他。
通过死信箱?也不行。特高课的监控太严,怕出差错。
丁陌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华东港口年鉴》上——那是他上周从资料室借的,还没来得及还。年鉴很厚,里面是华东各港口的数据、地图、照片。
他有了主意。
翻开年鉴,找到上海港的章节。这一页的页码是187。他又翻到苏州河航运的章节,页码236。再翻到市政设施的部分,页码312。
三个页码:187、236、312。
丁陌在纸上写下这三组数字,然后在年鉴里查找对应的内容。第187页第5行是“外白渡桥”,第236页第2行是“浙江路桥”,第312页第7行是“四川路桥”——正好是第一批要炸的三座桥。
他又用同样的方法,标记出布雷街道的位置和“特种弹”的信息。最后,在纸的右下角写下两个字:“三天”。
意思是:三天内开始准备。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套密码和年鉴一起送出去。
丁陌想了想,把写着密码的纸条夹在年鉴的第100页——这是个不起眼的位置。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铃木商社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铃木本人:“竹下先生,有什么吩咐?”
“铃木君,有件事要麻烦你。”丁陌说,“我这里有本《华东港口年鉴》,里面有些数据需要更新。你帮我送到‘华东航运研究会’去,他们那边在做今年的港口统计。”
“华东航运研究会?”铃木有些疑惑,“这个机构我好像没听说过……”
“是个半官方的研究机构,在法租界。”丁陌报了一个地址,“你把年鉴送到前台就行,说是我让送的,他们会处理。”
“明白了,我这就派人去取。”
挂了电话,丁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个传递方式很隐晦——“华东航运研究会”是红党外围组织的一个掩护点,陈雪知道这个地方。年鉴送过去,她的人会拿到,然后对照密码解读情报。
风险在于,如果特高课监控了铃木商社,或者在路上截获了年鉴,事情就暴露了。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半小时后,铃木商社的伙计来取走了年鉴。丁陌站在窗前,看着伙计骑自行车离开,手心全是汗。
现在,他只能等。
晚上七点,丁陌还在办公室。他不敢走,怕错过什么消息。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
电话突然响了。
丁陌接起来,是陈世雄的声音,很急:“竹下先生,码头这边出事了!”
“什么事?”
“工兵部队来了,说要征用三号码头的三号仓库,存放‘特殊物资’。”陈世雄压低声音,“我偷偷看了一眼,车上装的是木箱,上面贴着骷髅头的标志,还有‘特种弹’的字样!”
丁陌的心猛地一沉。这么快就运来了?
“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半小时前,来了五辆车,现在正在卸货。”陈世雄说,“竹下先生,那东西真要用在市区?这得死多少人啊!”
“别慌。”丁陌强迫自己冷静,“你什么都不要做,就当不知道。工兵部队要什么,你就配合什么。记住,千万不能表现出异常。”
“我明白,可是……”
“没有可是。”丁陌打断他,“照我说的做。还有,最近码头加强警戒,陌生人一律不准靠近仓库区。”
挂了电话,丁陌在办公室里踱步。毒气弹已经运到码头,这说明日军的准备比会议上说的还要快。可能根本不用三天,一两天内就会开始部署。
他的情报,必须更快地传出去。
丁陌看了眼挂钟——七点二十。年鉴应该已经送到“华东航运研究会”了,但陈雪那边解读密码需要时间,组织行动需要更长时间。
来不及了。
他必须再送一条消息,一条更直接、更紧急的消息。
丁陌拿起笔,在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上写下两个字:“速撤”。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这两个字。然后他折好纸片,塞进一个空的烟盒里。
他穿上外套,走出领事馆。雨还在下,街上行人稀少。丁陌撑开伞,沿着四川路往南走。走到南京路路口时,他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
路口有个邮筒,旁边是个公用电话亭。电话亭的玻璃上贴满了小广告,其中一张是“寻人启事”——那是红党的一个联络标记。
丁陌走到电话亭边,假装躲雨,趁没人注意,把烟盒塞进电话亭底座和墙壁的缝隙里。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这个联络点陈雪知道,她每天会派人检查。烟盒里的字条,最晚明天早上就会到她手里。
“速撤”——意思是尽快疏散桥梁和街道附近的市民。虽然没说具体哪里,但陈雪拿到年鉴和密码后,自然能明白。
做完这一切,丁陌走到街对面的咖啡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咖啡。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窗外,雨幕中的上海显得模糊而陌生。街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正在酝酿什么。
丁陌端起咖啡杯,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他想起畑俊六在会议室里平静的脸,想起中岛少将拍他肩膀时的手,想起浅野冰冷的眼神。
这些人,在计划着如何把这座城市变成坟墓。而他,在试图从坟墓里救人。
多可笑,又多可悲。
咖啡馆里的留声机放着周璇的歌,软绵绵的调子在雨声中飘荡:“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是啊,不夜城。只是不知道,这个夜晚,还能持续多久。
丁陌付了钱,走出咖啡馆。雨小了些,他收起伞,慢慢往回走。路过苏州河时,他站在桥上,看着漆黑的河面。
桥下的工兵应该已经撤了,但明天还会来。后天,大后天,直到所有的炸药都埋好,所有的地雷都布设完毕。
到那时,这座桥,这条河,这些街道,都会变成杀戮场。
除非……除非有人能阻止。
丁陌转身离开桥头。雨又下大了,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慢慢地走着,像在丈量这座城市最后的安宁。
回到公寓时,已经快九点了。丁陌脱下湿外套,倒了杯酒,站在窗前。远处,码头的方向隐约有灯光,那是工兵部队在卸货。
他举起酒杯,对着虚空,轻声说:“敬这座城市。”
然后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灼着喉咙。但再烈,也烈不过这个时代的疯狂。
窗外,夜上海依旧灯火辉煌。只是那光里,藏着多少即将到来的黑暗,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