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早上停了。
丁陌推开窗户时,外面街道湿漉漉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空气里满是雨后的泥土味和若有若无的硝烟味。远处码头的方向传来轮船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叹息。
他看了眼日历——今天是约定见陈雪的日子。最后一次。
衣柜里挂着几套衣服,丁陌挑了最不起眼的那件:灰色长衫,黑色布鞋,一顶半旧的礼帽。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职员,或者教书先生,总之不是领事馆的运输调度专员,更不是中岛少将手下的运输调度负责人。
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手在领口停顿了一下。那里本该挂着一条金链,链子上拴着领事馆的证件和一枚小小的私章。但三天前,他把这些都摘下来了。现在的他,不需要那些身份证明。
从抽屉里取出三个牛皮纸信封,很薄,里面各装着一张纸。丁陌用手指摩挲着信封表面,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它们装进了内侧口袋。这三个锦囊,是给陈雪的,也是给这座城市的。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寓。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没有一本书,桌上没有一张纸,衣柜里只剩下这套换洗衣服。所有能证明“竹下贤二”存在的东西,都已经分批处理掉了。这个房间,明天就会有新的人住进来。
丁陌锁上门,钥匙留在锁孔里。
下楼时,楼道里静悄悄的。走到门口值班的守卫看到他打招呼,笑了笑:“竹下先生出门啊?”
“嗯,办点事。”丁陌点头。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今天家乡朋友来看我送了我两瓶清酒。”
“不用了,谢谢。”丁陌顿了顿,“我可能要出趟远门,这段时间可能暂时不回来了。”
守卫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丁陌已经下楼了。
街上的景象和往日不太一样。店铺虽然还开着,但客人稀少。几家米店门口排着队,人们拎着空米袋,脸上写满焦虑。黄包车夫无精打采地蹲在街角,偶尔有穿军装的日本人经过,他们会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挤出一脸讨好的笑。
丁陌叫了辆黄包车,说了个地址。车夫拉着车,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小跑,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要去的地方在法租界边缘,一家叫“清风书社”的小书店。店是两年前开的,卖些旧书和文具,生意一直不好不坏。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很少有人知道,这店是红党的一个联络点。
丁陌下车时,书社刚开门。店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柜台后的老板抬起头,看见他,眼神闪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账簿。
“老板,有《古文观止》吗?”丁陌问。
“有,刚到的新版。”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先生在里间稍坐,我去库房取。”
丁陌掀开柜台旁的布帘,走进里间。屋子不大,靠墙摆着几个书架,中间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户朝南,晨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刚坐下,布帘又掀开了。
陈雪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身素净的蓝布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髻,脸上脂粉不施,但眼睛很亮,像秋夜里最清澈的星。看见丁陌,她微微一笑,在对面坐下。
“你来了。”她说。
“来了。”丁陌从怀里掏出那三个信封,推到陈雪面前,“给你们的。”
陈雪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看着他:“这是什么?”
“三个锦囊。”丁陌说,“第一个,战后城市接管要点。上海有大小工厂一千三百多家,电厂、水厂、码头、铁路,接管顺序和注意事项都写在里面。记住,技术人才比设备重要,图纸比机器重要。”
陈雪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划过,没说话。
“第二个,潜伏特务甄别方法。”丁陌继续说,“日本人撤走前,肯定会留下一批潜伏人员。名单我不全有,但甄别的方法写清楚了。特高课的训练有固定模式,他们的行为习惯、掩护身份、接头方式,都有规律可循。”
窗外传来卖报童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陈雪静静地听着,眼神一直落在丁陌脸上。
“第三个,”丁陌顿了顿,“经济建设建议。战后上海会面临物资短缺、通货膨胀、失业潮。这里面写了一些应急办法,还有长期规划的方向。有些想法可能超前,但你们可以参考。”
说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书架上的老式座钟在滴答作响。
陈雪终于拿起第一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两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看了几行,抬起头:“这些……你准备了多久?”
“断断续续,两年。”丁陌说,“有些是平时观察积累的,有些是从日本人那里看到的文件里摘录的。不一定全对,但应该有用。”
“一定有用。”陈雪把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我会亲手交给‘渔夫’。”
她看着丁陌,眼神复杂:“战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丁陌摇摇头。
“为什么?”陈雪的声音很轻,“仗打完了,你不是自由了吗?”
“自由了,但‘深渊’必须永远消失。”丁陌说,“陈雪,你不明白吗?‘竹下贤二’这个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等日本人走了,国民党来了,他们一定会追查所有和日本人合作过的人。我这种在领事馆做到调度专员,又在中岛手下负责运输调度的人,是重点审查对象。”
他苦笑:“就算国民党不查,将来……将来如果红党得了天下,像我这样背景复杂的人,也是说不清的。与其到时候被人翻旧账,不如现在就把一切都断干净。”
“可你帮了我们这么多……”
“那是我自己选的。”丁陌打断她,“不需要谁记得,也不需要谁报答。陈雪,你记住,从今天起,‘深渊’就不存在了。那些情报,那些物资,都是你们自己想办法弄到的。明白吗?”
陈雪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旗袍的下摆,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抬起头,眼里有水光,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明白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丁陌面前:“这个,给你。”
丁陌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光滑,中间的方孔规整,正面刻着“乾隆通宝”四个字,背面是满文。
“我爷爷传下来的。”陈雪说,“他说,铜钱这东西,圆的像天,方的像地,中间的孔是人。天地人都在一枚钱里,带着它,走到哪儿都不会迷路。”
丁陌拿起铜钱,放在掌心。铜钱很凉,但握久了,会染上人的体温。
“保重。”陈雪说。
“你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