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事馆院子里的银杏叶一夜之间全黄了。
丁陌早上走进领事馆大门时，门卫正拿着竹扫帚清扫落叶。看见丁陌，门卫停下动作，直起腰，脸上堆出惯常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竹下先生早啊。”
“早。”丁陌点点头，目光落在老门卫手里的扫帚上，“叶子落得真快。”
“可不是嘛。”门卫用扫帚指了指天空，“这天说凉就凉了。您瞧，昨儿个还绿油油的，今早一瞧，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扫都扫不及。”
丁陌抬头看了看。天空是那种秋日特有的、高远的灰蓝色，几缕云丝薄得像被扯散的棉絮。银杏树的枝桠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金黄的叶子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老张刚扫过的、还带着湿痕的地面上。
“秋天到了。”丁陌轻声说。
“秋天到了。”门卫附和着，又弯腰继续扫地，竹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单调而有节奏。
丁陌穿过院子，走进办公楼。走廊里比平时安静，经过的几个同事都行色匆匆，点头致意时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整理文件——是来接替他的新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课员，姓冈田，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见丁陌进来，赶紧站起身鞠躬。
“竹下前辈，您来了。”
“嗯。”丁陌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那已经不能完全算他的桌子了，桌面上堆着新人的文件，笔筒里插着陌生的钢笔，只有角落里的相框还是原来的，里面是他刚到上海时拍的一张照片，背景是外滩，年轻的“竹下贤二”站在江边，表情拘谨，眼神里还带着对新环境的茫然。
“这些是加藤课长让整理的历年运输记录。”冈田捧着一摞文件夹过来，放在桌上，“课长说，请竹下前辈过目，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交代的。”
丁陌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记录着码头货物吞吐量、铁路车皮调度、公路运输频次。这些数字他看了两年，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现在要交给别人了。
“没什么特别的。”丁陌合上文件夹，“按常规处理就行。不过有几点要注意——”
他抽出一张纸，开始写。码头夜班调度的几个关键人名，铁路调度课山口课长的联系方式，公路运输几个检查站的通行时间窗口……都是这两年他摸索出来的门道，写在纸上是冷冰冰的条目，但每一条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交易和看不见的人情。
冈田认真地看着，不时点头。
写到一半，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轰鸣声。不是汽车，不是轮船，是飞机——而且是很多架飞机。声音越来越大，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办公室里的人都抬起头。小野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丁陌也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空中，一队银灰色的飞机正从东南方向飞来，飞得很低，机翼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光。不是日本飞机——机身上的白色五角星标志清晰可见。
美国人的轰炸机。
“是b-29！”走廊里有人惊呼。
飞机编队从领事馆上空掠过，巨大的阴影在地面上快速移动。丁陌数了数，至少十二架。它们没有投弹，只是飞过，但那种压迫感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冈田的脸色发白，手紧紧抓着窗框。
飞机渐渐远去，轰鸣声也慢慢减弱，最后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天空。但那种余震还留在空气里，留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它们……它们这是去哪儿？”冈田喃喃地问。
“应该是去轰炸日军在华北的基地。”丁陌平静地说，走回桌前，继续写那张清单，“从上海过境。”
“可是以前都是晚上来，这次怎么白天……”
“因为不需要躲了。”丁陌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递给冈田，“拿去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打电话问我——不过下周我就去后勤事务部报到了，可能不太方便。”
冈田接过纸，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丁陌不再说什么，开始整理自己抽屉里剩下的私人物品。其实没什么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抽屉最深处还有个小铁盒，他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那枚铜钱，还有一张已经发黄的、写着几个电话号码的纸条。他把铁盒装进口袋。
窗外传来喧哗声。丁陌走到窗边往下看，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在仰头看着天空指指点点。街对面的马路上，行人也都停下了脚步，对着飞机消失的方向张望。几个胆大的孩子爬到围墙上，兴奋地比划着。
这就是战争的另一面——当死亡从头顶飞过时，有人恐惧，有人兴奋，有人麻木。但无论如何，生活还得继续。
丁陌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
“竹下前辈要出去？”冈田问。
“出去办点事。”丁陌说，“下午可能不回来了。桌上的东西你看着处理。”
“是。”
走出领事馆时，院子里的人还没散。老张已经不扫地了，拄着扫帚站在银杏树下，也在仰头看天。看见丁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丁陌朝他点点头，走出大门。
街上比平时热闹。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在议论刚才的飞机。卖报童在人群里穿梭，挥舞着报纸：“号外！号外！美军轰炸机首次白天飞临上海！最新战报！”
丁陌买了一份。头版是巨大的黑体字标题，下面配着模糊的照片，应该是记者仓促间拍下的飞机影子。文章很短，语焉不详，只说“美军飞机编队今日上午飞越上海市区上空，未投弹，飞向西北方向”。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惊慌。
他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要去的地方在虹口，日本侨民聚居区。南造云子母亲住的那栋小洋楼就在那里。丁陌事先打过电话，云子说今天下午母亲要去医院做例行检查，家里没人，是个见面的好时机。
电车上很挤，空气浑浊。乘客们也在议论飞机的事，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里的不安藏不住。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紧紧搂着怀里的婴儿，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像是随时准备跳车逃跑。
丁陌在离小洋楼还有两个街口的地方下了车。他绕了段路，从后街穿过去，确定没有人跟踪，才走到那栋白色二层小楼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