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南造云子正在厨房里泡茶,听见声音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来得正好,水刚开。”
“伯母去医院了?”
“去了,司机送去的,要两个小时后才回来。”云子端出茶具,放在客厅的小圆桌上,“坐。”
丁陌在沙发上坐下,环视四周。客厅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日本风格的浮世绘复制品,柜子上摆着瓷器,窗台上养着几盆兰花。云子的母亲把这里打理得很温馨,像个真正的家。
“母亲很喜欢这里。”云子把茶杯推到丁陌面前,“她说比乡下老屋舒服多了。谢谢你,竹下君。”
“应该的。”丁陌端起茶杯,茶是玉露,泡得恰到好处,清香的蒸汽袅袅升起,“澳门那边都安排好了。房子在澳门半岛,离码头不远,但很安静。身份证明、路费、安家费,都准备好了。”
云子看着他,眼睛里有感激,也有复杂的东西:“你做事总是这么周全。”
“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丁陌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船票和证件。下周三,‘大和丸’从吴淞口出发,经高雄到澳门。你和伯母用化名上船,身份是‘归国侨眷’。船上有人接应,到了澳门也有人接。”
云子拿起信封,没有立刻打开,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下周三……那没几天了。”
“是没几天了。”丁陌喝了口茶,“所以有些事得提前交代清楚。你走之后,‘南造云子’这个人不能突然消失。我安排了替身——一个身形相貌和你相似的女人,会继续住在你现在的公寓,到时候你请个长假,这个替身会暂时替你在这里生活,直到……”
他没说完,但云子懂了。
“直到‘出事’?”她轻声问。
“直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丁陌说,“一场意外,或者一场疾病。总之,‘南造云子’会合理地消失,不会引起怀疑。这样特高课不会追查,你也能安心在澳门生活。”
云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你想得真周到。连我的‘死’都安排好了。”
“乱世里,想活命就得想得周到。”丁陌放下茶杯,“云子小姐,到了澳门之后,忘掉上海,忘掉领事馆,忘掉所有和战争有关的事。做个普通人,好好照顾伯母,好好过日子。”
“那你呢?”云子看着他,“你怎么办?”
“我有我的路。”丁陌站起身,“茶很好,谢谢。我还有事,先走了。”
“竹下君。”云子叫住他。
丁陌停下脚步,回过头。
云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丁陌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走出小洋楼时,天色又阴了下来。远处的天空堆起了乌云,风也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要下雨了。
丁陌沿着街道往回走。经过一家当铺时,他停下脚步,看了看招牌——这是林掌柜的铺子,他资金网络的一个节点。铺门关着,门上贴了张纸条:“东主有事,歇业三日”。
看来林掌柜已经开始转移了。也好,该动的都在动了。
他又走到铃木商社附近。商社的办公楼里静悄悄的,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前台空无一人。铃木应该也在处理最后的资产转移,准备去香港。
李爷的茶馆倒是还开着,门口挂着“正常营业”的牌子。丁陌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见几个熟客进出,茶馆里传出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和隐约的说笑声。李爷坐在柜台后,正和什么人说话,脸上带着笑。
丁陌没进去,转身走了。
他走到外滩时,雨开始下了。先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密了起来,打在黄浦江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江面上的船只都减了速,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丁陌站在江边,看着对岸浦东的方向。雨中的浦东一片模糊,只有几栋高楼的轮廓隐约可见。那里有他租的备用仓库,藏着最后一批运不走的机器。有他安排的技术人员,等着转移去苏北。有他这两年经营的一切,即将在这个秋天里收网。
雨越下越大,江风卷着雨点打在身上,很冷。但丁陌没动,就这么站着,任凭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
他想起两年前刚来上海时的自己。那时他还是“竹下贤二”,一个刚从日本来的、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的年轻职员。每天上班下班,处理文件,和同事应酬,想着怎么往上爬,怎么多捞点好处。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从第一次用金手指,看到佐藤弘贪污的梦境开始。也许是从第一次匿名给红党送情报开始。也许是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以做点不只是为了自己活着的事开始。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他在领事馆和码头之间奔波,在日军和红党之间周旋,在死亡和生存之间走钢丝。累了,真的累了。
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玉碎计划”。他从中岛那里得到的情报显示,日军在撤离上海前,会炸毁电厂、水厂、港口、主要工厂。起爆控制器设在虹口司令部地下室,由死硬派军官把守。
他需要那个控制器的位置图,需要布设炸药的具体位置,需要起爆的时间。
这些情报,他必须拿到。
雨渐渐小了。丁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离开江边。他要回领事馆,还有最后一批文件要处理,还有最后几个电话要打。
走到领事馆门口时,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透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金色。院子里的银杏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每一片叶子都像镀了金。
门卫还在扫地,看见丁陌,直起腰,笑着说:“竹下先生,您瞧,这天又晴了。刚下完雨,这会儿的夕阳最好看。”
丁陌抬头看了看。确实,雨后的夕阳格外清澈,光线像被洗过一样干净。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他说。
“是啊,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老门卫重复着,又低头扫地去了。
丁陌走进办公楼。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光线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办公室里,冈田还在整理文件。看见丁陌回来,他有些惊讶:“竹下前辈,您不是说下午不回来了吗?”
“想起还有点事。”丁陌走到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是空的,但他还是伸手进去,在抽屉底板下面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个用胶布粘着的小纸包。
他撕下纸包,装进口袋。
“这是什么?”冈田好奇地问。
“没什么,一点私人物品。”丁陌说,转身要走,又停下,看着冈田,“冈田君,上海是个好地方。好好干。”
冈田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是!谢谢前辈教诲!”
丁陌点点头,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像星星一样,在夜色中闪烁。
这座城市的夜晚,还是这么美。
丁陌关上窗户,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清晰而坚定。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分。
时间快到了。
他走下楼梯,走出领事馆大楼,走进夜色。
身后,领事馆的窗户一扇扇亮着灯,像一只沉睡的巨兽的眼睛。而前方,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灯火辉煌,人声喧哗。
丁陌走进这夜色里,身影很快被吞没。
只有他口袋里的那枚铜钱,还微微发烫,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