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隔壁房间。那是一扇更厚重的铁门,小野输入密码,用钥匙打开。门推开一条缝,丁陌看到里面水泥台上固定着一个金属箱子,表面布满指示灯和开关。
“这就是主控制器。”小野站在门口,“连接着所有引爆点的雷管。”
丁陌看着那个箱子。在惨白的灯光下,它显得冰冷而狰狞。
“小野少尉,”他转过头,“执行这个任务……你有什么想法?”
小野的表情僵了一下:“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标准的回答。但丁陌注意到,小野说这话时,眼神飘向了别处。
“也是。”丁陌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小野的肩膀,“辛苦了。”
就在手掌触碰到小野肩膀的瞬间,【心理镜像】发动了。
不是完整潜入,只是一瞬间的触碰。但足够了。
丁陌的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抱着婴儿——小野的妻子和孩子;然后是黑暗,无尽的黑暗,还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最后是一个声音,像是小野自己在心里说:“完了……这次真的完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画面消失了。丁陌收回手,心里有了底。
回到办公室,小野给丁陌倒了杯茶。这次用的是另一个杯子——丁陌注意到,小野自己的茶杯还放在桌上,杯口那圈茶渍很明显。
“小野少尉,”丁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理镜像】再次发动,“如果我说,有办法让你和家人在最后时刻安全离开上海,你愿意考虑吗?”
小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您……您说什么?”
这次的画面更清晰:小野在梦里站在杨树浦电厂的锅炉房外,手里握着起爆器的钥匙。身后是工兵队的士兵,在等待命令。他想逃,但四面八方都是黑暗。然后他看到了妻子和孩子的脸,他们在哭……
丁陌放下茶杯。茶很苦。
“我说,有办法。”丁陌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小铁盒,放在桌上,“这里是五根金条,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五根。一共十根。”
小野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铁盒,手在发抖:“竹下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丁陌打开铁盒,五根金条在灯光下闪着光,“我要完整的‘玉碎计划’线路图,包括所有炸药点的具体位置、布设方式。还要控制器操作手册。你给我这些,我给你黄金,还有——送你和家人去南美。”
“南美?”
“对,巴西或者阿根廷。”丁陌说,“新身份,安家费,住处。到了那边,没人知道你是谁。你可以重新开始,妻子孩子都能活。”
小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几次伸向金条,又缩回来。
“这是叛国……”他喃喃地说。
“如果这个国要你和家人一起死在这里,那叛了又怎样?更何况还不是天皇要你去死,而是一部分人想让你陪着死”丁陌的声音很平静,“小野少尉,你想过没有?‘玉碎计划’一旦执行,引爆点附近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你是工兵队长,你必须在现场——你,你的部下,都得死。”
小野的额头冒出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帕很快就湿了。
“我……我有部下,十二个人。”他的声音干涩,“如果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所以你要做得聪明。”丁陌说,“不是现在就走。是等到最后时刻——美军真的登陆,上海真的守不住了,那时候再走。你可以制造意外,可以伪装死亡。你的部下,你也可以安排。愿意跟你走的,一起走。不愿意的,给他们留条生路。”
小野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房间里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小野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要看看黄金。”
丁陌把金条推到他面前。小野拿起一根,掂了掂分量,用牙齿咬了咬——是真金。
“另外五根呢?”他问。
“事成之后给。”丁陌说,“线路图,操作手册。我要全部。”
小野把金条放回桌上,手指在金条上摩挲着。他的表情很复杂——有贪婪,有恐惧,最后都化成了决绝。
“三天。”他说,“给我三天时间。线路图我可以复印一份给你,但原件不能动。操作手册我可以抄写,但需要时间。”
“可以。”丁陌说,“三天后,还是这里。我拿剩下的五根金条,你拿情报。”
“我怎么相信你?”小野盯着丁陌,“万一我给了情报,你不给我剩下的黄金,不安排我去南美怎么办?”
丁陌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栋南美风格的房子,白墙红瓦。
“这是我在阿根廷的联系人。”丁陌说,“房子已经买好了,用的是你的化名。船票也订好了,下个月十五号,‘阿根廷之星’号从吴淞口出发。你和你家人用侨民身份上船,到了那边有人接应。”
小野拿起照片,仔细看着。他的手在抖。
“如果……如果被发现……”他低声说。
“不会被发现。”丁陌说,“我会安排好一切。”
小野沉默了。他看看桌上的金条,看看手里的照片,又看看墙上的上海地图。地图上那些红蓝标记,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次爆炸,一次死亡——包括他自己的。
他不想死。真的不想。
“好。”小野终于说,声音很轻,“我答应你。三天后,我给你所有情报。”
丁陌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
小野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
“竹下先生,”小野松开手时,突然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丁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有些人想活,有些人却要他们死。我只是……站在想活的人这边。”
小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丁陌收拾好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小野少尉,记住,这三天照常工作,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我明白。”
丁陌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还是那么阴冷。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工兵队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小野少尉现在应该正坐在桌前,看着那五根金条,看着那张南美房子的照片,做着人生中最艰难的决定。
丁陌不知道小野会不会反悔。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人性里对生存最本能的渴望。
他赌了。
转身,上楼。当他推开通往一楼的门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远处,城市的早晨刚刚开始。车流,人流,喧嚣,生机。
丁陌站在大楼门口,点了支烟。烟雾在晨光中升腾,渐渐消散。
三天。还有三天时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司令部大院,汇入街道的车流中。
前方,城市在阳光下苏醒。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风中轻轻摇晃。
秋天真的到了。收获的季节,也是告别的季节。
丁陌握紧方向盘,朝着那片晨光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