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续下了三天。
窗玻璃被雨水糊成模糊一片,参谋部后勤事务课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潮湿的纸墨气味。丁陌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钢笔,在一份运输调度表上签着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里比领事馆更森严——走廊里永远有皮靴踏地的回声,办公室的门总是半掩着,说话都得压低声音。中岛次长把他安排在这个位置,负责“玉碎计划”的后勤协调。要是还在领事馆根本接触不了玉碎计划。
丁陌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抬起头。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三十五分。雨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窗上,像张牙舞爪的鬼手。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丁陌拿起听筒,那边传来小野少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轻松:“竹下先生,您上次要的那批‘工程图纸’,我这边整理得差不多了。”
“进度如何?”丁陌问,眼睛盯着办公室门口——有个文书正抱着文件走过。
“基本齐全了。”小野说,“就是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核对。您今天下午方便吗?四点钟,老地方。”
丁陌看了眼挂钟。四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可以。”他说,“但我需要个正式由头。参谋部这边进出都要登记。”
“这个我想好了。”小野的声音更低了,“您开一张‘玉碎计划物资核查单’,就说要核对工兵队领用的爆破器材和电线数量。这是正常程序,不会有人怀疑。”
丁陌沉默了两秒。开单子就要留底,有风险。但不这样做,他进不去工兵队的地盘。
“好。”他说,“我马上开单子,让人送过去。”
“麻烦您了。”小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我这边新到了一批点心票,您要是需要,我让勤务兵顺便捎过去。”
点心票——这是他们约好的暗语,意思是“东西已经准备好,可以取”。
“那正好。”丁陌说,“我这边确实缺点心票。你让人送来吧。”
挂了电话,丁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格。这是参谋部后勤课的标准单据,淡黄色的纸张,抬头印着“华中派遣军参谋本部”的红色字样。他提起钢笔,在事由栏里一笔一划地写:
“为统筹‘玉碎计划’后续运输,需核查工兵特种作业课第七安全室现存爆破器材及附属物资数量,以便编制补给计划。”
理由很正当。工兵队消耗大,经常要补充炸药、电线、雷管,后勤课去核查库存是分内事。
他在申请部门栏签上“后勤事务课”,在经办人栏写上“竹下贤二”,最后盖上公章。鲜红的印泥在纸上压出一个清晰的圆印,边缘有些模糊,像渗开的血。
丁陌把单子折好,装进信封。正好勤务兵小原从门口经过,他招招手。
“把这个送到虹口司令部,地下三层工兵队办公室,交给小野少尉。”丁陌把信封递过去,“就说是我让送的,急用。”
“是,竹下先生。”小原接过信封,敬了个礼,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丁陌走到窗前,看着小原瘦小的身影穿过雨幕,消失在参谋部大门外。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水流沿着窗缝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他用抹布擦了擦,手指触到冰凉的水渍。
现在,只能等。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丁陌坐回位置,拿起一份铁路运输计划书,假装仔细阅读。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但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小野能不能顺利拿到东西?工兵队现在管得严,所有技术图纸都锁在保险柜里,只有他和副队长有钥匙。小野只能用微型相机拍摄。
尽管如此也有风险,万一被发现……
丁陌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茶已经凉了,带着苦味。他强迫自己定下神,不能慌。小野不是愣头青,能在工兵队干这么久,总有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雨势时大时小,天色一直阴沉着。办公室里很安静。突然门口有人敲门,隔壁的山田副课长走了进来,走到丁陌桌前。
“竹下君,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丁陌抬起头,把运输计划书往前推了推:“下个月往南京运军粮的车皮安排。铁路局那边说车皮紧张,我在想怎么调整。”
“这事儿啊。”山田摆摆手,“你写个报告,我去跟铁路调度课说。参谋部的优先级,他们不敢不给。”
“那麻烦您了。”丁陌说。
山田拍拍他的肩,“竹下君刚来后勤课,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和我说,中岛将军吩咐过,你负责的协调工作很重要”。
“谢谢山田课长”
山田又客气了两句走出办公室,丁陌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挂钟的指针慢慢挪动,三点,三点一刻,三点半……
三点四十,门口传来脚步声。小原回来了,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
“送到了?”丁陌问。
“送到了。”小原抹了把脸,“小野少尉亲自收的。他还让我给您带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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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外面用油纸裹着,系着细绳。丁陌接过来,纸包有点潮,但没湿透。他解开绳子,里面是几张点心票——虹口一家日本糕点店的票,印着樱花图案。
“小野少尉说,这是店里新出的‘樱饼’,让您尝尝。”小原说,“他还说,四点整,糕点师傅会在店里等您,现场做最新鲜的。”
丁陌心头一松。暗语对上了——“糕点师傅等您”,意思是小野四点准时在老地方等着。
“辛苦了。”丁陌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军票递给小原,“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
“谢谢竹下先生!”小原接过钱,高兴地出去了。
丁陌把点心票收好,站起身,穿上军装外套。路过山田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碰到山田:“要出去?”
“去虹口司令部,核查工兵队的物资。”丁陌拿起公文包,“晚饭前回来。”
“这种天气还往外跑。”山田摇摇头,“路上小心,最近查得严。”
“明白。”
丁陌拎着公文包走了出去。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刷着绿色的油漆,下半截已经斑驳脱落。几个军官匆匆走过,皮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走到楼梯口,下楼,穿过大厅。
门口的哨兵拦住他:“证件。”
丁陌递上军官证。哨兵翻开看了看,又打量他一眼:“竹下少佐?这么大雨出去?”
“公务。”丁陌说,“司令部那边等着。”
哨兵把证件还给他,挥挥手放行。丁陌撑开伞,走进雨里。
参谋部的车停在院子里,是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车子缓缓驶出大门,拐上街道。
雨天的上海,街道上行人稀少。黄包车夫披着蓑衣,拉着空车在屋檐下躲雨。卖报的小孩蜷缩在店铺门口,怀里抱着没卖完的报纸。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溅起一片水花。
丁陌开得不快。他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观察。后视镜里,街道空荡荡的,没有跟踪的车辆。但他不敢掉以轻心——特高课的人可能在任何地方。
车子开到四川北路时,前面设了路障。几个宪兵站在雨里,穿着雨衣,示意车辆停下。
丁陌踩下刹车,摇下车窗。一个宪兵走过来,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证件。”
丁陌把证件递出去。宪兵翻开看了看,又探头往车里看。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黑色的皮面,很普通。
“去哪儿?”宪兵问。
“虹口司令部,公务。”
“这种天气还有公务?”
“工兵队那边等着核对物资。”丁陌平静地说,“‘玉碎计划’的进度不能耽误。”
听到“玉碎计划”四个字,宪兵的表情变了变。他把证件还给丁陌,敬了个礼:“抱歉,竹下少佐,请通行。”
路障挪开。丁陌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过。后视镜里,宪兵们又拦住了后面的车。
他松了口气。抬出“玉碎计划”,果然有用。这是现在日军最重视的行动,所有相关事务都要让路。
车子开到虹口司令部时,差五分四点。丁陌把车停在大楼侧面,拎着公文包下车。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细雨。他撑开伞,快步走向大楼入口。
今天的哨兵换了人,是个生面孔。丁陌递上证件和核查单,哨兵仔细看了看,又打电话到里面确认,这才放行。
地下三层的走廊比上面更阴冷。墙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有霉味和机油味混合的气味。灯光昏暗,每隔五米才有一盏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
丁陌走到走廊尽头的铁门前。门上挂着牌子:“工兵特种作业课第七安全室——闲人免入”。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小野的声音:“进来。”
丁陌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四面都是铁皮文件柜,中间一张长条桌,堆满了图纸和工具。小野少尉坐在桌后,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地图。看见丁陌,他站起身,脸色有些苍白。
“竹下先生,您来了。”小野的声音有点干。
丁陌关上门,反手锁上。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通风管道里呜呜的风声。
“东西呢?”他问。
小野走到一个文件柜前,掏出钥匙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包裹不大,但裹得很严实,外面用细绳捆了好几道。
“线路图在这里面。”小野解开绳子,掀开油布。
里面是两个胶卷,和一个笔记本,还有一个微型相机。
“这两个胶卷里有各个分布图和总图。笔记本里有我做的标注和操作流程”。”
笔记本上用蝇头小字写着炸药类型和当量——tnt、硝铵、黑索金,从五十公斤到五百公斤不等,还有一些简单的示意图,蓝色线条是电线走向,从各个布设点延伸出来,像蜘蛛网一样汇聚到几个中心点。黑色叉号是控制站,一共五个,分布在城市的不同位置。
丁陌俯身细看。杨树浦电厂、南市水厂、十六铺码头、沪宁铁路桥、苏州河闸……都是上海的命脉。每个点旁边都标注了埋设深度和起爆方式——有的是电雷管,有的是导火索,有的是定时装置。
“这些……都埋好了?”丁陌问。
“大部分埋好了。”小野低声说,“剩下几个点,因为下雨耽误了进度,明后天能完成。所有炸药都接上了电线,只要控制站一启动,三十秒内全部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