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扶桑丸”在东海海面上平稳航行。
丁陌躺在二等舱的单人床上,眼睛盯着舷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轮船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透过床板传遍全身,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他已经这样躺了三个小时,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但脑子清醒得像刚用冰水浇过。
怀表在枕头下嘀嗒作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舱房里格外清晰。丁陌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出怀表,就着舷窗外透进的微光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
时间快到了。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像一只苏醒的猫。舷窗外,海面黑沉沉一片,只有船尾翻起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今夜有云,月亮时隐时现,正是好时机。
丁陌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微凉,有轮船引擎传来的轻微震动。他走到舱门前,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某个舱房隐约的鼾声。
他回到床边,从床下拉出那个不大的皮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深蓝色的工装,粗布料子,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处有细密的补丁。这是码头工人的衣服,他提前准备好的。
脱下身上的少佐军装时,动作很慢,很轻。呢子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把军装仔细叠好,放在床头,一会儿金永浩会进来穿上这身衣服慢慢在这里病死,丁陌把行李箱收拾好,把随身的物品和几本书籍和日用品都放好,这些都是他身份的证明。
换上工装后,他从皮箱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染发膏、假胡须,还有一副平光眼镜。他走到舱房角落的洗脸池前,就着舷窗透进的微光,对着墙上那面小圆镜开始化妆。
染发膏抹在头发上,原本乌黑的发色渐渐变成花白。假胡须修剪得很仔细,贴在唇上和下巴,让脸型有了微妙的变化。最后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起来不那么锐利了,多了几分中年人的疲惫和浑浊。
镜子里的人完全变了样——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码头工人,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任谁看了,都不会把这个人和参谋部那个精明干练的竹下少佐联系起来。
丁陌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他走到舷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深秋的凉意。他探出头往船尾方向看去——甲板上的灯光昏黄,几个值班水手靠在栏杆边抽烟,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怀表显示两点三十五分。
他关好舷窗,坐回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记事本。本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数字和符号。翻到最后几页,上面画着一张简易的海图,标注着航线和几个坐标点。
三天前,他用陈老板的名义,通过邮局给老谢发了电报。电报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人懂的商业暗语,表面上是询问一批货的船期,实际传递了时间和坐标——“扶桑丸”离港时间,预定航线,以及最关键的海域坐标。
那是长江口外的一片海域,离主航道不远不近,夜间少有船只经过。老谢如果收到电报,会准时开着“海丰号”货船在那里等待。
丁陌合上记事本,塞进工装内袋。然后从皮箱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一把钢丝钳,还有一个小巧的防水手电筒。
匕首插在靴筒里,钢丝钳和手电筒塞进工装口袋。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上,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竹下贤二”的痕迹——军官证、名片、参谋部的文件,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已经放在行李箱中了,准备用作金永浩的身份证明。
现在,他就是个普通工人,一个偷偷搭船回日本的劳工。
两点五十分。丁陌站起身,最后一次环顾这个住了一天的舱房。床铺整理得很整齐,桌上摆着喝了一半的水杯,衣架上挂着一条毛巾,一切都像旅客临时离开的样子。他不会带走任何行李,皮箱就留在这里,等船到日本后,自然会有人发现少佐病亡,同时通过证件确认少佐身份。
到那时,他的计划才算真正完成。
他走到舱门前,再次把耳朵贴在门上。走廊里还是安静的,只有轮船引擎的轰鸣和木头结构偶尔发出的吱呀声。他轻轻拧动门把手,拉开一条缝。
缝隙里透进走廊昏黄的灯光。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丁陌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锁好。钥匙留在锁孔里——这样就算有人来查,也会以为他在房间里。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舱门。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丁陌低着头,弓着背,步履蹒跚,完全是个老工人的样子。走到楼梯口时,楼上传来脚步声,他立刻闪身躲进阴影里。
是两个水手,说着话下楼来。
“这天气,后半夜要起风。”
!“起风也得值班,妈的困死了”
声音渐远,消失在走廊另一头。丁陌等了几秒,才从阴影里出来,快步下楼梯。
下到下层甲板,空气变得潮湿闷热,混杂着货舱的霉味和轮机舱的机油味。这里是货舱区,灯光更暗,堆着不少货物箱子。几个工人裹着毯子睡在角落,鼾声如雷。
丁陌贴着墙走,避开有灯光的地方。他知道船上的布局——上船前就研究过“扶桑丸”的图纸,知道每个通道,每个出入口。现在要去的是船尾的救生艇甲板,那里有他需要的工具。
穿过货舱区,前面是一道铁门,门上挂着“船员专用,乘客止步”的牌子。门没锁,丁陌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边是各种管道和阀门。
通道尽头有灯光。他放慢脚步,屏住呼吸。灯光是从一个小工具间透出来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有人在值班。
丁陌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特制卡片,这是上船前买通水手信物,拿这张卡片给对方会提供物品工具帮助,认卡不认人。敲了敲门,把卡从门缝塞了进入,门打开让丁陌进去。
丁陌快速扫视工具间。墙上挂着各种工具:扳手、锤子、缆绳、救生圈。他在墙角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捆尼龙绳,足够长,足够结实。还有一把小斧头,也一并拿走。
他把绳子绕在肩上,斧头别在腰后,退出工具间,轻轻带上门,那个水手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就像丁陌不存在。
继续往船尾走。穿过轮机舱时,热浪扑面而来,巨大的机器轰鸣震得耳膜发疼。两个轮机工正在检查仪表,背对着通道。丁陌贴着墙,像一道影子般溜过去。
终于到了船尾甲板。这里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甲板上堆着一些杂物,用防水布盖着。丁陌掀开其中一块防水布,下面是水手提前帮丁陌带上来的东西——一艘折叠式小艇。
不是救生艇,那种目标太大。这是他在上海黑市买的折叠小艇,橡胶材质,充气后能坐一个人,也就两个救生圈大小,折叠起来只有半个行李箱大小。他花了大价钱,也冒了很大风险,才把它偷偷运上船。
丁陌跪在甲板上,开始给小艇充气。手动充气泵发出嘶嘶的声响,在风浪声的掩护下并不明显。小艇渐渐鼓起来,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橡胶光泽。
充好气,他把小艇拖到船舷边,用尼龙绳系牢,另一头系在船舷的栏杆上。绳子放得很长,足够小艇垂到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