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丁陌站了一会儿。窗外能看到参谋部大院,哨兵在门口站岗,军官们匆匆走过,车辆进进出出。
“竹下君,”他转过身,“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这两年,你的能力我都看在眼里。‘玉碎计划’这么复杂的运输调度,换个人根本搞不定。”
丁陌低着头,没说话。
“但是现在”中岛走回桌前坐下,“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走了,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能接你的摊子。”
“山田可以。”丁陌说,“之前一直是他负责,流程都熟悉。重要的文件我会交接清楚,不会出乱子。”
中岛没接话。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阳光里升腾,散开,渐渐弥漫在整个房间。
“你母亲的病,”他忽然问,“严重吗?”
丁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中岛会问这个。
“很严重。”他说,“肺心病,老毛病了。最近天气变化,又加重了。家里来信说可能撑不了多久。”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颤。这不是装的——他想起了自己前世的母亲,那个在他上大学时因心脏病去世的女人。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是真的。
中岛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你父亲呢?”
“早年过世了。”丁陌说,“家里就我和母亲两个人。”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请假可以。”中岛终于开口,“但时间不能长。一个月,最多一个月。一个月后,无论你母亲的病情如何,无论你的治疗进展如何,都必须回来。”
丁陌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次长,”他张了张嘴,“一个月可能”
“没有可能。”中岛打断他,“一个月,这是我的底线。‘玉碎计划’最多再有两个月就要进入最后阶段,到时候你必须回来坐镇。”
丁陌沉默了。他看着中岛,中岛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烟雾中对峙着。
最后,丁陌点了点头:“是,次长。”
“船票订了吗?”
“还没有。”
“订最近的船。”中岛说,“早去早回。工作抓紧交接,特别是‘玉碎计划’的核心部分,不能有任何疏漏。”
“明白。”
中岛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假申请表,推到丁陌面前。
“填好给我。诊断证明作为附件。我会批,但上面要不要问,问什么,怎么回答,你都自己准备好。”
丁陌拿起表格,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开始填写。姓名、职务、请假事由——他写的是“本人患病需回国治疗,兼探望重病母亲”。请假时间,他犹豫了一下,写了一个月。
字迹很工整,但有些笔画发飘,像是手抖。
填完,他双手递过去。中岛接过来看了看,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了章。
“去吧。”他把表格和诊断证明一起装进一个文件袋,“这两天把工作交接完。走之前,再来找我一次。”
“是。”丁陌站起身,鞠躬,“谢谢次长。”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靠墙站了一会儿。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电话铃声,有人在大声说话,皮靴踏地的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丁陌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办公室里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山田眼神里有关切,另外两人有好奇,也有疑惑。
“竹下君,”山田站起来,“没事吧?”
“没事。”丁陌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次长批假了。一个月。”
“一个月?”山田愣了愣,“够吗?”
“够了。”丁陌说,“抓紧时间交接吧。特别是‘玉碎计划’的运输调度,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一份份归类,一份份标注,哪些是急件,哪些可以缓一缓,哪些需要特别注意。动作比刚才稳了些,但还是有些慢,时不时就停下来,像是在思考什么。
山田和其他两人看着,没人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丁陌把一沓文件交给山田:“这些是核心文件,你重点看。运输线路、时间节点、物资清单,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清楚。”
小林接过文件,点点头:“放心。”
丁陌继续整理。他把自己的私人物品——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几本专业书籍——收进抽屉。然后把办公桌擦干净,文件架摆整齐,椅子推到桌子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看着这个他刚调来的地方。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参谋部大院,能看见远处的黄浦江,能看见这个城市的天际线。
“竹下君,”山田忍不住问,“你母亲的病真的很严重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丁陌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很严重。”他说,“可能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三个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些别的东西——不只是同事的关切,还有对命运无常的某种共情。
丁陌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睛。
“我下午去订船票。”他说,“工作就拜托你们了。”
“一路顺风。”小林说。
另外两人也跟着说:“一路顺风。”
丁陌点点头,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一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门关着,上面贴着牌子:“后勤调度课——闲人免入”。
他看了最后一眼,转身下楼。
楼梯很暗,台阶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丁陌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走出参谋部大楼时,阳光正好。金红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哨兵笔挺的背上,洒在停着的汽车顶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丁陌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那轮朝阳。
最后一场戏,演完了。
诊断证明交了,假请了,工作交接了。接下来,就是订船票,收拾行李,然后——上船,调包,消失。
他走下台阶,朝宿舍方向走去。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像是另一个即将离去的人。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黄包车夫拉着客人飞快跑过,报童在喊今天的新闻。这些熟悉的声音,这些日常的景象,这个他潜伏了两年的城市。
丁陌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一切都记住。
走到宿舍楼下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参谋部大楼在晨光中矗立,灰色的墙面,黑色的窗户,楼顶的旗杆上,太阳旗在风中微微飘扬。
他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进楼里。
楼梯很暗,踩上去吱呀作响。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房间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还有个小书架。这就是“竹下贤二”刚搬进来的地方。
丁陌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其他房间的说话声,水龙头的流水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这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走到窗前。
窗外是后院,种着几棵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再远处是围墙,墙外是上海的街道,是这座城市,是这个时代。
丁陌打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还有远处江水的咸腥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场持续了多年的戏,终于要落幕了。
而真正的演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