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早了些,四月的街头已经能闻到潮湿空气里混合着海腥和沥青的气味。丁陌坐在昌达贸易公司新租的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比皇后大道中那间更宽敞,位于德辅道中一栋七层洋楼的顶层,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大半个维多利亚港。
办公室装修得很简单,柚木地板,白色墙壁,靠墙一排文件柜,中间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除了电话、笔筒、记事本,就只有一个铜质的轮船模型。墙上挂着两幅地图:一幅是世界航海图,红蓝线标注着主要航线;另一幅是华南地区详图,上面用铅笔做了不少标记。
公司正式挂牌已经三个月了。昌达贸易,经营范围写得很广:进出口贸易、船运代理、劳务输出。表面看,这就是战后香港成千上万家贸易公司中的普通一员,没什么特别。
但只有丁陌知道,这间公司背后连着什么。
“陈老板,这是上周的船运报表。”周明推门进来,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丁陌点点头,接过报表快速浏览。昌达现在有三条船在跑:“昌达一号”跑香港-新加坡,“昌达二号”跑香港-马尼拉,“海燕号”跑香港-澳门。船不大,生意也不大,但很稳,每个月都有盈利。
“橡胶那批货,马尼拉那边回话了吗?”丁陌问。
“回了。”周明说,“价格谈妥了,下个月初发货。另外,印度那边有批香料,价格不错,要不要进?”
“进。”丁陌在报表上签了字,“但不要一次进太多,分三批。现在航运还不稳,分批走安全。”
周明记下,又问:“还有件事,澳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有几个葡萄牙商人想跟我们合作,做澳门到里斯本的航线。”
“可以谈。”丁陌说,“但条件要清楚:船是我们的,船员我们派,他们只负责里斯本那边的接货和销售。分成六四,我们六。”
“明白。”
周明出去后,丁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德辅道中车水马龙,双层电车叮当驶过,穿西装的白领匆匆走过,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小跑。远处,汇丰银行的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就是香港,远东的贸易枢纽。每天有无数货物在这里集散,无数金钱在这里流动,无数信息在这里交汇。
而他,要在这个舞台上,演一场大戏。
戏的主角是陈默,昌达贸易的老板,一个精明但守规矩的商人。戏的内容是正常的国际贸易,赚合理的利润,交该交的税,不惹麻烦。
但幕布后面,还有另一场戏。那场戏的主角是丁陌,是曾经的“深渊”。那场戏的内容,是为那个即将诞生的新中国,铺设一条物资通道。
两场戏要同时演,不能穿帮。
下午两点,丁陌离开公司,步行去附近的茶楼。他约了一个客户——一家英国洋行的经理,谈一批纺织机械的进口。这是正经生意,利润不错,还能借此打通和英国商界的关系。
茶楼里人声鼎沸,跑堂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茶客们大声谈笑。丁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龙井,几样点心。
两点十分,英国洋行的经理准时到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叫汤普森,说一口带伦敦腔的英语,举止很有英国绅士的派头。
“陈先生,很高兴见到您。”汤普森和他握手,坐下。
两人寒暄几句,很快进入正题。汤普森带来的合同条款很清晰,价格也合理。丁陌仔细看了合同,提出几个细节上的修改,汤普森都同意了。
“陈先生做事很仔细。”汤普森说,“我合作过的中国商人里,您是最专业的。”
“做生意,诚信最重要。”丁陌说,“该赚的钱赚,不该赚的钱不赚。这样才能长久。”
汤普森点点头,显然很认同这个理念。两人签了合同,约定下周付款,月底前发货。
谈完生意,汤普森问起香港的局势:“陈先生,您觉得国共之间……会打起来吗?”
丁陌喝了口茶,缓缓说:“这不是我们商人该操心的事。不管谁打谁,生意总要做,日子总要过。”
“说得对。”汤普森笑了,“我们英国人有个说法:不管谁当国王,店铺照常开门。”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汤普森起身告辞。丁陌结了账,走出茶楼。
街道上阳光正好。他沿着德辅道中慢慢走,脑子里在盘算刚才那笔生意。纺织机械,看起来普通,但实际上很有用。将来内地建工厂,最缺的就是机器。这批货,他可以先在香港放着,等时机到了,再想办法运过去。
走到街口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对面人行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
是个女人,穿着浅灰色的旗袍,头发剪短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和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像是在采访。
陈雪。
丁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两年了,他没想到会在香港遇见她。
陈雪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在上海时,她是护士打扮,清秀文静;现在,她是记者模样,干练利落。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清澈。
丁陌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陈雪和那个男人说完话,握手告别,然后转身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越来越近。
陈雪走得很专注,眼睛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似乎在思考刚才采访的内容。经过丁陌身边时,她抬了下头,两人的目光有瞬间的交汇。
丁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陈雪的眼神很平静,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从他脸上扫过,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认出他。
丁陌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他转身,看着陈雪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司,丁陌坐在办公桌前,久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房间染成金黄色。
陈雪在香港。她是来工作的,还是来执行任务的?她认出他了吗?如果认出了,为什么不打招呼?如果没认出……也是,他现在是陈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考究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和上海那个穿职业装的“竹下贤二”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呢?眼睛不会变。
丁陌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不管陈雪有没有认出他,他都不能主动相认。他的身份是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晚上七点,周明敲门进来:“陈老板,有您的信。”
信是从澳门转来的,信封很普通,没有寄信人署名。丁陌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明日下午三点,陆羽茶室。”
字迹很熟悉,是李爷的。但语气不对——李爷从不用这种正式的口吻。而且,为什么要在陆羽茶室见面?那里是文人雅士聚会的地方,李爷从来不去。
丁陌的心沉了沉。他把便条烧掉,灰烬冲进马桶。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化好妆的丁陌提前十分钟来到陆羽茶室。茶室在士丹利街,装修古雅,墙上挂着字画,空气中飘着茶香和墨香。这个时间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正低声谈论着什么。
丁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壶铁观音。三点整,门口进来一个人。
不是李爷。
是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旗袍,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公文包。是陈雪。
丁陌的手微微一颤,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继续喝茶。
陈雪环视一圈,看见他,走了过来。
“陈先生?”她在对面坐下,声音很平静。
“是我。”丁陌说,“您哪位?”
“我叫陈雪,是《华商日报》的记者。”陈雪从公文包里拿出名片,放在桌上,“想跟您做个采访,关于香港贸易的前景。”
丁陌接过名片,看了看。《华商日报》是香港一家左倾报纸,经常发表批评国民党的文章。陈雪在那里工作,不奇怪。
“采访可以。”丁陌说,“但今天不太方便,我约了人。”
“约了李景明先生?”陈雪问。
丁陌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知道李爷的本名。
“陈小姐认识李爷?”
“在上海时有过一面之缘。”陈雪说,“听说他现在在香港发展,做得不错。”
话里有话。丁陌听出来了。他看着陈雪,陈雪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茶香缭绕的空气中对峙着。
“陈小姐想问什么?”丁陌终于开口。
“想问陈先生,一个从澳门来的商人,为什么对香港这么感兴趣?”陈雪说,“昌达贸易成立不到半年,已经有三条船,业务扩展到南洋。这个速度,太快了。”
“战后百废待兴,机会多。”丁陌说,“我只是抓住了机会。”
“只是这样?”陈雪盯着他,“我查过昌达的船运记录,‘海燕号’每个月都要跑一趟澳门。但澳门到香港这么近,需要每个月都跑吗?船上装的是什么?”
丁陌放下茶杯。茶杯和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小姐,”他说,“你是记者,不是海关。我船上装什么,好像不需要向你汇报。”
“是不需要。”陈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丁陌面前,“但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是偷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上面的人——是丁陌,两个月前在码头和几个工人说话。照片上的他穿着工装,没戴眼镜,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和现在判若两人。
“不认识。”丁陌说。
“是吗?”陈雪收起照片,“但我听说,这个人姓陈,是昌达贸易的老板。他有时候穿西装,有时候穿工装,有时候戴眼镜,有时候不戴。很神秘。”
丁陌沉默了。他看着陈雪,陈雪也看着他。茶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那几个老先生的低语声。
“陈小姐,”丁陌终于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雪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做什么,小心点。香港不比上海,这里英国人的眼睛,国民党的眼睛,美国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说完,她站起身,拿起公文包。
“采访的事,改天吧。今天打扰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稳。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深,很复杂,然后推门出去了。
丁陌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茶凉了,但他没在意。
陈雪认出他了。她今天来,不是采访,是警告。警告他小心,警告他香港局势复杂,警告他不要暴露。
但她没有揭穿他。为什么?
丁陌想不通。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香港又多了一双眼睛。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窗外,天色渐暗。维多利亚港对岸的九龙亮起了灯火,一点一点,连成一片。
新的战场,开始了。
而这场战斗,比上海那场更复杂,更隐蔽,也更危险。
丁陌站起身,结账离开。走出茶室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昌达贸易公司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很坚定。
就像两年前在上海,就像一年前在澳门。
他知道,路还很长。但他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