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雨季还没完全过去,德辅道中的石板路上总是湿漉漉的。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丁陌已经站在昌达贸易公司顶层的办公室里。他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码头送来的货单。
窗外,维多利亚港笼罩在薄雾里,远处的货轮像黑色的剪影。港里泊着几十艘船,有挂着米字旗的英国商船,有星条旗的美国货轮,也有青天白日旗的国民党运输舰。每天都有船进来,有船出去,载着货物,载着人,载着这个时代的希望与绝望。
丁陌的目光落在货单的第三行:橡胶,五百吨,新加坡发货,经香港中转,目的地大连。
他拿起红笔,在“大连”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老板,船已经靠岸了。”周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茶,“‘昌达二号’,凌晨四点到的,现在正在卸货。”
丁陌接过茶,喝了一口:“码头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周明说,“老规矩,橡胶卸在二号仓库,和别的货混放。海关那边已经打点过,下午去办手续,明天就能装船北上。”
“装哪条船?”
“荷兰的‘郁金香号’,挂的是中立国旗,跑大连航线三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丁陌点点头,把货单递给周明:“橡胶的品质要验好。这批货到了那边,是要做成胶鞋,给前线的战士穿的。不能有次品。”
“明白。”周明接过货单,“验货的师傅已经在仓库等着了,都是咱们从上海带过来的老人,手上有准头。”
丁陌走到窗前,看着码头上渐渐忙碌起来的人影。天亮了,雾气开始散去,港里的船看得更清楚了些。那些船上装的,有的是真货,有的是假货,有的明着做生意,有的暗里运物资。这个港口就像一个巨大的筛子,把各种各样的人和货筛来筛去,最后各归各路。
他在香港已经一年多了。昌达贸易的生意越做越大,现在不光是橡胶,还有药品、机械、五金,甚至一些说不上名字的工业原料。表面上,他是个正经商人,按时交税,遵纪守法,和谁都不深交,也不得罪谁。但暗地里,他建起了一张网,一张从香港通往北方的物资网。
这张网很隐秘,隐秘到连网里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谁工作。
就像那批橡胶。从新加坡的种植园出来,上的是英国商船,到香港后进的是昌达的仓库,验货的是上海来的老师傅,装船的是荷兰货轮,到了大连码头,接货的是东北贸易公司的职员。这一路上,经过七八道手,换过三四次船,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那一环,没人能看到整条线。
就连丁陌自己,有时候也会恍惚——他现在到底是陈默,还是丁陌?是昌达贸易的老板,还是那个曾经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深渊”?
“老板。”周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还有件事。欧洲那边发来电报,说那批医疗器械,下个月初能到。”
“什么船?”
“法国邮轮‘香槟号’,从马赛出发,经苏伊士运河,预计二十五号抵港。”
丁陌走回办公桌,翻开记事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信息:船期、货名、数量、价格、联系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商人的工作笔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哪些是真的生意,哪些是假的幌子。
那批医疗器械是真的。手术台、消毒锅、显微镜,还有两千支盘尼西林。这些东西,香港本地消化不了,南洋市场也不需要,只有北方才急需。但他不能直接运过去,得绕个弯。
“医疗器械到了之后,先存进一号仓库。”丁陌在记事本上写了几笔,“跟医院那边联系,就说我们有一批二手设备要处理,问他们有没有兴趣。”
“医院?”周明愣了一下,“哪家医院?”
“玛丽医院,或者那打素医院,都行。”丁陌说,“做个样子,谈两次,最后说价格谈不拢,生意做不成。然后找个小贸易公司,低价转手给他们。那家公司会再把货卖到澳门,从澳门转去广州,最后到山东。”
周明明白了:“明白了,多转几道手。”
“对。”丁陌合上记事本,“现在香港的眼睛太多,英国人的,国民党的,美国人的,都在盯着。咱们不能直接往北运货,得学会打太极。”
周明点点头,出去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丁陌一个人。
他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铜钱。铜钱已经磨得发亮,边缘光滑,上面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这是陈雪给他的那枚,他一直带在身边。
那天在陆羽茶室见过之后,陈雪再没来找过他。但丁陌知道,她还在香港,还在《华商日报》当记者。他偶尔会在报纸上看到她的文章,有时候是报道工人罢工,有时候是批评政府腐败,字里行间总带着一股劲儿,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丁陌把铜钱握在手心,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传到心里。
他知道陈雪认出他了。但她没说破,也没相认,只是给了个警告。这让他心里很复杂——一方面松了口气,身份还没暴露;另一方面又有些失落,好像那段在上海并肩作战的日子,真的已经过去了。
但这样也好。现在局势这么复杂,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上午九点,丁陌离开公司,去码头看看那批橡胶。
德辅道中已经热闹起来。电车叮当响,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奔跑,报童在街角叫卖报纸:“看报看报!长春战事最新消息!看报看报!”
丁陌买了份报纸,边走边看。头版头条是长春战事的报道,说国民党军又打了胜仗,歼敌多少多少。但他知道,这上面的数字,十个有九个是假的。他从别的渠道得到的消息是,北边的局势已经在悄悄变化,只是香港这边还蒙在鼓里。
码头上更热闹。起重机隆隆作响,把货柜从船上吊下来;搬运工人喊着号子,扛着麻袋来回奔跑;监工拿着本子,一边记数一边吆喝。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机油味和汗味。
丁陌走到二号仓库,周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老板,橡胶都在里面,已经验过一半了,品质不错。”周明说,“就是有十几包受潮了,我让师傅挑出来了。”
“受潮的怎么处理?”
“便宜处理给本地的小作坊,他们做鞋底用。”
丁陌点点头,走进仓库。仓库很大,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成捆的橡胶,成箱的罐头,成袋的面粉,还有一堆堆说不上名字的工业原料。几个老师傅正在橡胶堆前忙碌,手里拿着小刀,割开橡胶包取样检查。
“老陈。”丁陌叫了一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抬起头,看见丁陌,赶紧站起来:“陈老板。”
“辛苦你们了。”丁陌走过去,“这批货要紧,得多费心。”
“您放心。”老陈抹了把汗,“我们在上海就是干这个的,手上错不了。这批橡胶成色好,做胶鞋够用。”
丁陌拍拍他的肩,没再多说。这些老师傅都是从上海带过来的,当年在码头上干活,现在跟着他来了香港。他们不知道橡胶最终要去哪里,只知道陈老板给的工钱高,待人厚道,所以干活特别卖力。
有时候丁陌会觉得愧疚。这些人信任他,跟着他背井离乡,但他不能告诉他们真相。在这个时代,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
从仓库出来,丁陌沿着码头慢慢走。海水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声音。远处,那艘荷兰货轮“郁金香号”已经靠岸,正在装货。工人们把一箱箱茶叶、丝绸搬上船,那是明面上的货物。等到晚上,那五百吨橡胶也会悄悄上去,混在那些茶叶丝绸中间,谁也看不出来。
“陈老板?”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丁陌转头,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是张经理,一家英国洋行的买办。丁陌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精明得很,眼里只有钱。
“张经理,这么巧。”丁陌点点头。
“不巧不巧,我是专门来找您的。”张经理掏出烟,递给丁陌一支,“有笔生意,想跟您谈谈。”
丁陌接过烟,没点:“什么生意?”
“钢材。”张经理压低声音,“美国货,品质一流,价格比市面低两成。您有没有兴趣?”
丁陌看着他,没说话。钢材是敏感物资,国民党那边卡得很紧,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这个张经理突然找上门,还主动降价,里头肯定有蹊跷。
“哪来的货?”丁陌问。
“这个您就别问了。”张经理嘿嘿一笑,“反正来路正,手续全,您买了绝对放心。”
“多少吨?”
“五百吨。您要是全要,价格还能再谈。”
丁陌心里盘算着。钢材确实是急需物资,北方建工厂、修铁路,什么都缺。但这么大批货,突然冒出来,不能不防。
“我得考虑考虑。”丁陌说,“这么大的生意,不能仓促。”
“那是那是。”张经理连连点头,“您考虑,我明天再来找您。不过陈老板,这批货抢手得很,您可得抓紧。”
说完,他又寒暄了几句,走了。
丁陌站在码头上,看着张经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事情不对劲。钢材是管制物资,能弄到五百吨的人,背景绝对不简单。张经理只是个买办,没这么大本事。他背后肯定有人,而且那人故意通过张经理来找他,就是想试探他的反应。
是谁呢?国民党的人?英国情报部门?还是美国那边?
丁陌想不出头绪,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得更小心了。
下午回到公司,丁陌把周明叫进来,说了钢材的事。
“五百吨美国钢材?”周明也吃了一惊,“这不可能啊,现在市面上连五十吨都难找。”
“所以我说有问题。”丁陌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张经理背后肯定有人。你去找人打听打听,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风声。”
“好。”周明说,“还有件事,澳门那边传来消息,说那批机床,已经拆好了。”
丁陌眼睛一亮:“拆好了?怎么运过来?”
“拆成零件,分三批。第一批走小船,从澳门直接到香港,混在废铁里。第二批走陆路,经广州绕过来。第三批……”周明顿了顿,“李爷说,他想办法从海上走,但得等机会。”
丁陌站起来,走到窗前。那批机床是他几个月前托李爷弄的,德国货,精密得很,能造枪造炮。这种东西,根本不能整台运,只能拆成零件,化整为零。
“告诉李爷,不着急,安全第一。”丁陌说,“零件运过来之后,先存在澳门,等风声过了再说。”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