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的香港,天气出奇地好。
丁陌清早起来,推开公寓的窗户,阳光哗啦一下涌进来,洒了满屋。远处太平山上的绿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亮,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泛着细碎的金光,几艘早班的渡轮正缓缓驶向对岸的九龙。
他洗漱完,换上一身简单的灰色中山装——这种衣服现在在香港很常见,不算显眼。走到厨房,烧了壶开水,泡了杯茶。茶叶是龙井,朋友从杭州寄来的,不多,他平时舍不得喝,今天却想喝一点。
端着茶杯走到客厅,打开收音机。收音机是老式的美国货,木头外壳,调频旋钮有些松了,得小心翼翼地转。滋滋的电流声里,传来bbc的英语新闻,接着是本地电台的粤语节目,都是些寻常的市井消息。
丁陌调了调频率,寻找那个他等待已久的声音。
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贩推着小车经过,吆喝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载着早班的工人和学生;远处码头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丁陌知道,今天不一样。
他坐在收音机前的椅子上,茶杯握在手里,茶水的热气袅袅上升。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时间一点点过去。
收音机里换了一个频道,传来国语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现在播报重要消息。今天,十月一日,在北平天安门广场”
丁陌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晃了出来,烫在手背上。但他没动,只是更紧地握住茶杯,仿佛那茶杯能给他某种支撑。
播音员的声音继续着,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空气里:“毛泽东主席向全世界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像是谁家在办喜事。接着又是一阵,从街的那头响到这头,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丁陌走到窗边,推开窗子,一股混杂着火药味和晨风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上已经有人聚在一起,仰头看着什么。远处一栋楼顶上,升起了一面红旗——不是英国米字旗,也不是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而是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旗子在晨风里舒展开来,红得耀眼。
更多的鞭炮声响起来,东一处西一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连成一片。有人开始敲锣打鼓,鼓声咚咚,锣声镗镗,虽然不成调子,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欢腾。
丁陌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浑然不觉。他只是看着,看着那面红旗在楼顶上飘扬,看着街上越聚越多的人群,听着那越来越响的鞭炮声和锣鼓声。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是国歌《义勇军进行曲》。那旋律他太熟悉了,在上海时就听过,在香港的地下电台里也听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听得如此清晰,如此震耳欲聋。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街上有人跟着唱起来,先是几个人,然后是一群人,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跑调,有的忘词,但唱得都很用力,很认真。那些面孔,丁陌大多不认识,有码头工人模样的,有学生打扮的,有穿着长衫的老先生,有围着围裙的妇女,此刻都仰着脸,张着嘴,唱着一首他们也许并不完全理解、却觉得必须唱出来的歌。
丁陌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跟着唱,但发不出声音。不是不想唱,是唱不出来——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热热的,胀胀的,像是要溢出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街上的红旗又多了一面。又一栋楼的屋顶上,几个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把旗子系在旗杆上,然后用力一拉,红旗升了上去,在风里猎猎作响。
广播里的声音换成了群众的欢呼,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隔着收音机都能感受到那股浪潮般的力量。播音员的声音有些激动,语速加快,正在描述天安门广场上的盛况。
丁陌关掉了收音机。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鞭炮声、锣鼓声、歌声,一阵阵传进来,像是远方的潮水,一波一波拍打着这间公寓的墙壁。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亮。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枚铜钱,已经磨得光滑;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有些掉漆;几张泛黄的照片,上面的人影模糊不清;还有一小叠信纸,纸边都卷了。
最底下,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丁陌把它拿出来,小心地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是中国的轮廓,上面用红笔标着一些点:上海、南京、武汉、长沙、重庆、西安、北平每个点旁边都写着一个日期,有些日期已经模糊了。地图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两个字:归途。
,!
这两个字写得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笔画都有些抖。
丁陌看着这张地图,看了很久。
窗外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鞭炮声稀了,锣鼓声停了,歌声也散了。街上的人群开始散去,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买菜,上班,送孩子上学。那几面红旗还在楼顶上飘着,在晨光里红得耀眼,像是在提醒人们,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
但生活总要继续。香港还是香港,英国人还是英国人,码头上的货船还是要装卸,茶楼里的早茶还是要喝。只是空气里多了点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的、期待的东西。
丁陌把地图折好,放回盒子。盖上盒盖时,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支陈雪送的钢笔,也放了进去。
“归途。”他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电话突然响了。
丁陌定了定神,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喂?”
“陈先生吗?”是公司经理老赵的声音,“我是老赵。”
“是我。什么事?”
“有批货要去广州,您看”老赵的声音里有些犹豫,“是按原计划发,还是再等等?”
丁陌走到窗前。街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电车照常行驶,行人匆匆来往,只有楼顶上的红旗还在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事。远处码头上,昌达公司的“海燕号”正在装货,起重机起起落落,工人们忙碌着。
那批货是橡胶,两百吨,原本就是要发往广州的。但现在广州还没解放,还在国民党手里,这批货运过去,吉凶难料。
丁陌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海面一片金灿灿。维多利亚港里,一艘挂着米字旗的英国军舰正缓缓驶过,舰身上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更远处,几艘货轮正在排队进港,桅杆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旗子。
这个港口,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但港口那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
“发吧。”丁陌说。
电话那头的老赵愣了一下:“可是陈先生,广州那边现在”
“发。”丁陌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按原计划发。”
“那好吧。我这就去安排。”
挂了电话,丁陌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香港。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新的中国诞生了。但诞生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还很长。要建设,要恢复,要发展,需要物资,需要机器,需要一切能需要的东西。
而他,还能做点什么。
那批橡胶到了广州,也许暂时用不上,但总有一天会用上的。就像那些盘尼西林,那些电台零件,那些机床,那些他这些年送出去的一切,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派上用场,为那个新生的国家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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