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丁陌忙得脚不沾地。
盘尼西林的货源要落实。他亲自跑了澳门两趟，和李爷见了面。李爷现在在澳门混得不错，码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暗地里的渠道也更多了。听说要两千支盘尼西林，李爷皱了皱眉，但没多问，只说想办法。
“台湾那边有货，价格高，但能弄到。”李爷说，“就是得走小船，风险大。”
“风险大也得走。”丁陌说，“时间紧，三个月内要齐。”
“三个月”李爷算了算，“成，我安排。”
电台零件更麻烦。丁陌通过新加坡的渠道，联系上一个做电子元件的商人，是印度人，叫辛格。辛格手里有货，但不敢一次出这么多。
“五百套，太多了。”辛格在电话里说，英语带着浓重的印度口音，“会引起注意的。分五批，每批一百套，可以。”
“可以。”丁陌说，“但每批之间的间隔不能超过十天。”
“那就这么说定了。”
货源落实了，接下来是运输。不能直接运到天津，太显眼。丁陌设计了一条复杂的路线：盘尼西林从澳门出发，走小船到菲律宾，在那里换船，挂上中立国的旗子，再往北走。电台零件从新加坡发，绕道印尼，再转去日本，最后从日本运到天津。
这条路线绕了大半个亚洲，费时费力，但安全。每一段都由不同的人负责，每一段都用不同的船，就算有一环被查，也牵连不到其他环节。
周明把这些安排一一记下，然后去执行。他现在已经是丁陌最得力的助手，做事稳妥，嘴巴严实，从来不多问。有时候丁陌会觉得愧疚，这孩子跟着他，整天在刀尖上走，却连自己到底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样也好。知道得少，反而安全。
这天下午，丁陌正在办公室核对货单，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
“陈先生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陈雪。”电话那头说，“能见个面吗？”
丁陌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
“现在。老地方。”
挂了电话，丁陌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陈雪很少主动找他，这次突然打电话来，肯定有事。
他起身穿上大衣，对周明交代了几句，出了门。
老地方是那家上海人开的小馆子。丁陌到的时候，陈雪已经在了，还是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她今天穿得朴素，深蓝色的棉袄，围着围巾，像个普通的女学生。
丁陌在她对面坐下。
“陈小姐。”
“陈先生。”陈雪给他倒了杯茶，“听说你最近很忙。”
“做生意嘛，总是忙的。”丁陌接过茶，“陈小姐找我有事？”
陈雪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说：“北平解放了。”
“我知道，报纸上都登了。”
“天津也快了。”陈雪继续说，“接下来，会是南京，是上海。一个新的中国，就要诞生了。”
丁陌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在这个新国家诞生的前夜，有很多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做着很多事。”陈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送药品，送物资，送机器，送一切新国家需要的东西。他们不图名，不图利，甚至不图被人记住。他们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丁陌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陈雪，陈雪也看着他。馆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
“陈小姐想说什么？”丁陌问。
“我想说，”陈雪放下茶杯，“谢谢你。”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落在丁陌耳朵里，却像有千斤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些事，我不该知道，你也不该说。”陈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怅，“但我就是想说声谢谢。为了那些药，为了那些机器，为了那些穿上了胶鞋的战士，为了那些用上了手术刀的医生。”
丁陌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茶水微黄，热气袅袅上升，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不用谢。”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要谢的。”陈雪说，“因为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那一天来得更快一点。”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馆子里又来了几个客人，说说笑笑地坐下，点菜，聊天。外面的街上，电车叮当驶过，报童的叫卖声隐隐传来。
“我可能要走了。”陈雪忽然说。
丁陌抬起头：“去哪？”
“北边。”陈雪说，“报社有任务，派我去北平。”
丁陌点点头：“什么时候动身？”
“下个月。”陈雪看着他，“陈先生，你要保重。香港这地方，以后会越来越复杂。英国人、美国人、国民党的人，都会盯得更紧。你要小心。”
“我知道。”丁陌说，“你也是，一路平安。”
陈雪笑了，这次的笑容轻松了些。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给丁陌：“送你的。”
，！
丁陌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尖，看起来很普通，但做工精致。
“留个纪念。”陈雪说，“希望以后还能再见。”
丁陌拿起钢笔，握在手里。笔身微凉，但很快就被手心焐热了。
“会的。”他说。
陈雪站起身，围好围巾：“那我先走了。账我已经结过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这个场景刻在脑子里，然后推门出去了。
丁陌坐在那里，握着那支钢笔，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馆子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老板过来问他要不要加点茶水，他摇摇头，付了钱，走出门。
街上很冷，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气。丁陌沿着街道慢慢走，脑子里回响着陈雪的话。
一个新的中国，就要诞生了。
在这个新国家诞生的前夜，有很多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做着很多事。
他做的事，陈雪知道了。或者说，她猜到了。但她没有点破，只是说了声谢谢。
这就够了。
回到公寓，丁陌站在阳台上，看着香港的夜景。远处，太平山上的灯火像一条蜿蜒的星河，维多利亚港里的船灯火点点，像是散落在黑丝绒上的钻石。
一个新的时代要来了。
而在这个时代到来的前夜，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千支盘尼西林。五百套电台零件。
这批货要安全运出去，要送到该送的地方，要派上用场。
他得把这件事做好，做得漂漂亮亮。
因为这是他的投资，现在，该收利息了。
丁陌回到屋里，打开台灯，拿出纸笔。他得把运输路线再仔细核对一遍，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船期，接货人，中转站，备用方案，所有细节都要考虑到。
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窗外的夜，深了。
但黎明，就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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