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积雪已经达到了两米左右。
室外温度依旧维持在零下二十度,滴水成冰。王倩家里空调已经起不到多大效果了,即便是在室内,她也必须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才能勉强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供电变得极不稳定,有时候一天只来一两个小时,像是在对整座城市进行着最后的临终关怀。
天然气的压力也越来越小,以前十几分钟就能烧开的一壶水,现在需要半个多小时,火苗小得可怜。
周政的生活节奏却没有丝毫改变。
每天雷打不动地进行着高强度锻炼。
他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汽油炉,放在厨房,专门用来炖肉和煮饭,那咕噜咕噜的声音,成了这个冰冷房间里唯一的慰藉。
对于周政总能背着王倩拿出新鲜蔬菜、肉类甚至零食这件事,王倩已经变得习以为常,甚至有些麻木。
她很识趣地不再追问这些东西的来源,反正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除了做饭,王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缩在沙发上,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给周政充当着“战地记者”,实时转播着业主群里的风云变幻。
周政则心无旁骛地锻炼著,他本来很想出门,但外面的雪实在太厚,而且很松软,雪地摩托在这种路况下,也很容易趴窝。
他只能继续在王倩家里混日子。
反正他心里一点不慌。
小区里已经有人去世了。
没有人声张,也没有人组织追悼。
在这个连活下去都成问题的时刻,死亡变成了一件极其私人的事情。
人们只是趁著没人注意,将包裹好的尸体,悄悄地拖到地下车库的角落。
厨房里,一个汽油炉上咕噜噜地炖著土豆烧牛肉,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另一个炉子上,正煮著一大锅白米饭。
正抱着手机看得津津有味的王倩,突然抬起了头。
“官方消息来了!大的要来了!说是要疏通道路了!”
周政停下动作,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本地市政府发布的官方通告。
通告内容言简意赅:政府已经联合军方,组织大型机械,疏通城内主干道。同时,要求各个居民小区自发组织起来,清理出通往主干道的内部道路,为后续的物资运输和救援打通“最后一公里”。
这条消息,瞬间点燃了死气沉沉的业主群。
“我就知道!国家不会不管我们的!”
“泪目了家人们!终于有盼头了!”
“感谢政府!感谢子弟兵!”
群里一片沸腾,各种感恩戴德的表情包和赞美之词不断刷屏。
前两天还在飞涨的物价,应声而落。
业主群里那些倒卖物资的住户,也立刻感受到了压力,纷纷开始降价。
一个之前囤积了大量食物,靠着高价贩卖赚得盆满钵满的业主,更是直接在群里发出了“跳楼大甩卖”的公告。
【3栋-可乐加冰:为庆祝恢复交通,本人所有物资亏本清仓!大米只要10元一斤!袋装方便面20元一袋!压缩饼干30元一包!童叟无欺!需要的下午1点到地下车库交易,先到先得!】
就在这时,窗外隐约传来了“轰隆隆”的巨大声响。
周政立刻扯开窗帘。
只见一架灰绿色的军用直升机,从远处的高楼顶上呼啸而过,朝着市中心的方向飞去。
紧接着,又是两架直升机,排著队形,紧随其后。
这震撼的一幕,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希望。
业主群里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周政看着那些在天空中逐渐变成黑点的直升机,眼神却依旧平静。
他不像这些人那么乐观。
第二天一早,住在小区里有名叫刘建国的公务员,便在群里发起了倡议,组织大家一起出门清理道路。
这个小区距离主干道还有四百多米的距离,这段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必须提前清理好,否则官方的救援物资根本送不进来。
群里纷纷响应,一时间群情激昂。
第二天早上九点,周政也扛着一柄崭新的铁铲,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王倩把自己缩成一团,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周政,小声问道:“你真去啊?”
“怎么不去,”周政扛起铁铲,“我也要去凑个热闹。”
王倩看着他那不像是去干活,乖乖地闭上了嘴,把后半句“那你小心点”咽了回去。
周政打开门,一股夹杂着冰碴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外面的走廊里已经完全变了样,墙壁、天花板,甚至是住户的防盗门上,全都挂著一层厚厚的白霜,像是一个巨大的冰窖。
好在地面还算干燥,没有结冰,只是走在上面,能听到脚下“沙沙”的轻响。
楼梯间的情况则要糟糕得多。
墙壁上的霜更厚,楼梯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走在上面有些打滑。
周政不得不将铁铲当成登山杖,用末端用力地拄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很快,他就来到了单元楼门口。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十多个人,一个个全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从上到下全副武装。
头顶戴着保暖的棉帽,脸上蒙着口罩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上戴着笨重的手套,裤腿都裹得圆鼓鼓的,不知道在里面塞了几条秋裤。
所有人都仰著头,望着堵在单元门外那两米多高的巨大积雪,脸上写满了凝重。
纯白的积雪在门口形成了一个陡峭的斜坡,几乎将整个单元门彻底封死,只在大门的最上端,还留着一条不到半米宽的缝隙,像是这个被冰封的世界,留给他们的最后一丝希望。
一个看起来颇为热情的中年大哥,看到周政扛着铁铲过来,主动上前打招呼:“兄弟你面生啊,也住这栋楼?”
周政点了点头:“大哥你好,我过来走亲戚,这不是被大雪给困在这里了嘛。正着急打通条路,好回家啊。”
果然,那大哥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哎,都不容易!那正好,多个人多份力!”
旁边另一个住户也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著周政,忍不住开口问道:“兄弟,你这身板可以啊!就穿着一件冲锋衣就出来了,也不戴个帽子,你不怕冷吗?”
周围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周政身上。
在这群把自己裹得像爱斯基摩人一样的邻居中,只穿了一件单薄冲锋衣的周政,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周政毫不在意,随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半真半假地胡诌道:“嗐,我这冲锋衣是专业的登山服,看着薄,其实保暖得很!再说了,我火力壮,不怕冷!”
一番话说得众人将信将疑,但看他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倒也不像是在说谎。
很快,大家便不再纠结于这些细枝末节,开始行动起来。
正如周政所料,他们并没有打算将积雪完全铲开,那工程量太大了。
组织者刘建国挥着手,大声指挥着:“大家别想着把雪全弄走!咱们直接在雪坡上往下踩,用工具压!压出一条能走路的通道就行!这样省力!”
众人轰然应诺。
有工具的用工具,没工具的也用脚使劲地踩踏。
周政混在人群中,学着别人的样子,用铁铲的背面,一下一下地将松软的积雪拍实。
这栋楼有三十二层,每层至少三户人家,粗略算下来,起码也住了几百人。
然而真正愿意下楼参与铲雪的人却不多。
直到上午10点,陆陆续续下来的人加在一起,也只有四五十人加入了这支“开路大军”。
通道像一条战壕,在众人的努力下,缓慢地向着小区主干道的方向延伸。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非常消耗体力。
不少人干了没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找个借口回家休息了。
当然也有新的住户从楼上下来,加入队伍。
人来人往,但干活的总人数,始终维持在四五十个左右。
周政没有过分表现自己那非人的体力,他很懂得摸鱼的精髓,干一会儿就靠在旁边的雪墙上歇一会儿,跟旁边的大哥大姐们聊聊天,抱怨一下这该死的天气,自然地融入了这群为生活所迫的普通人之中。
他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奋斗”了两个小时,感觉今天的“戏份”已经足够,便跟刘建国打了个招呼,说自己累了要回去歇歇,然后便扛着铁铲,在众人“兄弟辛苦了”的客套声中,转身回了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