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刚过,东宫寝殿内烛火摇曳。
太子刘烈猛地从榻上坐起,锦被滑落,露出被冷汗浸湿的中衣。
他大口喘息着,瞳孔剧烈收缩,眼前仿佛还残留着漠北传来的、染血信笺上那寥寥数字的灼痛。
耳边回荡着父皇闻讯后呕血倒地的闷响,以及自己那撕心裂肺、却终成空响的怒吼。
“昭华公主,殁于漠北王庭,时年及笄又三月。”
他的妹妹,他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昭华,他没能护住的素素,就在那苦寒蛮荒之地,受尽病痛孤苦,香消玉殒!
而他,身为储君,身为兄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在无尽的悔恨与对父皇的怨怼中沉沦病榻,最终也未能替妹妹讨回半分公道,反而让大汉因这场失败的和亲,更显颓势。
刘烈赤足下榻,踉跄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却苍白的脸,眉眼间尚存稚气,眼底却沉淀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浓重的悲怆与沧桑。
他颤抖着手抚过镜面。
这这竟然是他年轻时的面容!
窗外夜色沉沉,宫灯在廊下投出昏黄的光晕。
刘烈推开窗,秋夜的凉风灌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混合着桂花与尘世烟火的气息。
他深深吸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混沌的头脑渐渐清晰。
随后环顾殿内。
紫檀木书案上摊着他昨日未批完的奏章,那是关于北境粮草调配的琐事。
而博古架上摆着妹妹去年送他的生辰礼,一尊白玉雕的小马驹。
墙角的花瓶里还插着几枝素净的秋菊,是素素前日来时亲手插的
一切细节,都与记忆中昭华及笄礼后的第三日,完全吻合。
重生。
他真的重生了!
巨大的狂喜冲击而来!
刘烈扶住窗棂,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才勉强站稳。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冷汗,滴在冰冷的青砖上。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这一次,绝不能再让素素踏上那条不归路!
“殿下?”
值夜的内侍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在门外询问。
刘烈迅速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只是比往常更冷了几分:
“无事。传暗卫统领周延,即刻来见。”
不过一炷香时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寝殿,跪伏在地:
“属下参见殿下。”
周延,东宫暗卫统领,年约三旬,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见,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是刘烈母后生前精心培养的心腹,对太子忠心不二。
刘烈没有让他起身,而是走到书案后坐下。
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在阴影里,明明还是那张年轻的脸,周身却散发出一种让周延都暗自心惊的、冰冷沉重的威压。
刘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周延,孤要你在一月之内,查清漠北新任大单于赫连朔的所有底细。
他的性情喜好,武功路数,麾下将领派系,部族内部矛盾,乃至他年少时所有能查到的经历!”
周延心头剧震。
漠北单于赫连朔?
殿下为何突然要查这漠北单于?莫非是因为公主殿下和亲之事
他想着,随即低头行礼道:
“漠北路远,耳目布置不易。一月时间,若要事无巨细,恐难周全。但若集中力量探查关键信息,属下可尽力去查。”
“好。”刘烈点头,手指在案几上轻敲,“集中所有能动用的暗线,不惜代价。此外,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周延身上:
“秘密寻访宗室及京城内外,年龄在十五至十八之间,容貌尚可、身家清白、且自愿远嫁漠北的未婚女子。
列出名册,暗中评估其心性、胆识、应变之能。记住,此事需绝对隐秘,若有半点风声泄露”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延已感到脊背生寒,立刻叩首:
“属下明白!必亲自督办,绝不让第三人知晓!”
“去吧。三日后,孤要看到初步方案。”
周延悄然退去,无影无踪。
刘烈独自坐在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孤峭如悬崖边的松。
他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五日后,早朝。
汉英帝面色憔悴地坐在龙椅上,听着兵部尚书奏报北境军情:
“漠北使团已至边境,再次催促和亲事宜,言若三月内不见公主车驾,则视我朝无心言和”
朝堂之上一片沉寂。
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数月,如今漠北铁骑在边境虎视眈眈,国库空虚,边军疲惫,现实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父皇。”太子刘烈出列,声音清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儿臣愿亲赴北境三州,巡视边防,体察民情,并与漠北使团周旋,为我朝争取更多转圜余地。”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几位老臣连忙劝阻:
“殿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赴险地?”
“北境苦寒,且有漠北游骑不时骚扰,安危难料啊!”
龙椅上的汉英帝看着阶下长身玉立的儿子,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这个儿子,自幼聪慧仁孝,只是性子稍显温润,如今竟主动请缨去那苦寒边地?
“烈儿,你可知北境凶险?”
皇帝缓缓开口。
“儿臣知道。”
刘烈抬起头,目光坚定,
“正因凶险,儿臣更该去。唯有亲眼看,亲手摸,亲耳听,方能知边关将士之苦,明漠北虚实之变。
纸上谈兵,终是误国。
儿臣身为储君,理当为父皇分忧,为社稷担当。”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况且,妹妹的事儿臣也想亲自去看着,或许能找到两全之法。”
最后这句话,轻轻敲在汉英帝心上。想起小女儿泪眼婆娑的模样,老皇帝心中一痛,终于点头:
“准奏。但须多带护卫,事事小心,每月需有奏报传回。”
“儿臣遵旨。”
十日后,太子仪仗离京。
百姓夹道相送,只见车驾简朴,太子骑马行在前列,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眉目间褪去了往日的温文,多了几分沙场儿郎的锐气。
无人知道,真正的太子车驾在出京百里后便悄然改道,由替身带着大部分仪仗继续北上。
而刘烈本人,则在周延及十二名精锐暗卫的护卫下,换上商旅服饰,抄小路疾驰,七日夜便抵达了北境重镇的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