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将军府密室。
“殿下,这是近期搜集到的,关于赫连朔的所有情报。”
周延将厚厚一摞密报呈上。
刘烈连夜翻阅。
情报比他想象的更详尽。
赫连朔,年二十二,前任单于第三子,生母早逝。
十五岁便率百骑突袭敌部,斩首三百;
十八岁时在内部权力倾轧中,以铁血手腕连诛两位兄长及反对他的七位部落首领,强势上位。
此人骁勇善战,用兵诡诈,上位后一面以高压统合各部,一面又鼓励通商,引进中原农具、医术,在普通牧民中声望颇高。
但情报也显示,赫连朔的统治并非铁板一块。
以他叔父兀脱为首的老派贵族,对赫连朔亲近汉人的政策不满;
几个实力雄厚的大部落,如巴图部,虽表面臣服,却也有自己的盘算;
甚至赫连朔同父异母的弟弟赫连澈,也是个不安分的角色
“巴图部”刘烈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划过,停在漠北王庭西南方一片辽阔的草场,“首领巴图有个女儿,叫塔娜?”
“是。此女心仪赫连朔,在漠北人尽皆知。巴图曾多次暗示联姻,但赫连朔始终未应。”周延答道。
刘烈眼中闪过冷光。
前世,正是这个塔娜,在妹妹死后不久,便如愿嫁给了赫连朔,成为新的阏氏。而巴图部也因此更得倚重。
“继续查这个塔娜,以及赫连澈。越细越好。”
刘烈吩咐,随即又问,
“让找的人,有眉目了吗?”
周延从怀中取出一份更薄的册子:
“按殿下要求,筛选出七人。其中六人,或贪图富贵,或家中有难,易于掌控。唯有一人有些特殊。”
“说。”
“此女名柳芸娘,年十七,云州人氏。其父柳振,原为云州卫戍军校尉,五年前与漠北游骑交战时阵亡。
其母哀伤过度,次年病故。
柳芸娘寄居舅父家中,日子清苦,常受表兄妹欺凌。”
周延顿了顿,“属下暗中观察,此女表面柔顺,实则心性坚韧,且识文断字,甚至偷偷读过兵书。
她似乎对漠北并无寻常女子的恐惧,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有种跃跃欲试之意。”
刘烈眸光一凝。
“带她来见孤。要隐秘。”
两日后,云州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室。
柳芸娘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她被蒙着眼带到这里,不知将要面对什么。
但当眼罩被取下,看清坐在上首那位年轻男子的面容时,她倒吸一口凉气。
面前男子虽穿着寻常布衣,但那通身的气度,眉宇间的威仪
“民女柳芸娘,拜见拜见贵人。”她伏地叩首,声音竭力保持镇定。
刘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打量她。
的确如周延所说,容貌清丽,不算绝色,但一双眼睛明亮有神,此刻虽惶恐,却并无瑟缩之态。手指关节有薄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
“柳芸娘,”刘烈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你父亲柳振,为国捐躯,却因当年那场战事失利,未得追封,抚恤微薄。你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可甘?”
柳芸娘身子一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痛楚:
“民女不敢言甘。”
“若孤能为你父正名,追封抚恤,厚待你母家亲族,保他们往后衣食无忧,受人尊重。”
刘烈缓缓道,
“若孤能许你一场泼天富贵,一个足以让你施展所长、甚至可能影响两国局势的机会,你可愿付出代价?”
柳芸娘心脏狂跳,隐隐猜到什么,却又不敢置信:
“贵人要民女做什么?”
“顶替昭华公主之名,远嫁漠北,成为赫连朔的阏氏。”
刘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室内死寂。
柳芸娘脸色瞬间苍白,嘴唇颤抖,却奇异地没有立刻拒绝或哭求。
刘烈继续道:
“孤不要求你心向大汉,做那忠肝义胆的死间。你只需在漠北活下去,尽可能取得赫连朔的信任与地位。在必要时,为孤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在某些关头,做出有利于‘平衡’的选择。”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你若能在那狼窝里站稳脚跟,未来或许不止是一个异族阏氏。你父亲的遗志是保境安民,而你,或许能以另一种方式,做到他未能做到的事。”
柳芸娘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脑海中闪过父亲残缺不全的尸身被送回来时的景象,闪过舅母刻薄的嘴脸,表兄不怀好意的目光,闪过那些兵书上写的纵横捭阖、庙堂江湖
良久,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民女愿意。”
“但民女有三问。”
“说。”
“第一,若事败,民女身死,殿下可能保我母家亲族不受牵连?”
“可。”
“第二,民女在漠北,能得多少支持?可是孤身入狼穴?”
“孤会给你两个可靠的侍女,略通武艺与医术。此外,有一条秘密联络渠道,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启用。漠北亦有孤的耳目,但不会轻易与你接触,以免暴露。”
“第三,”柳芸娘抬起头,直视刘烈,“若民女在漠北站稳,甚至能影响赫连朔。殿下要民女做到何种地步?是探听军情,还是刺杀?”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让一旁的周延瞳孔微缩。
刘烈深深看了她一眼。
此女,比他想象的更大胆,也更清醒。
“孤要你活着,有价值地活着。”
刘烈淡淡道,“刺杀?不必。赫连朔活着,漠北才有内斗的可能,若他死了,漠北陷入混乱,战火必起,于两国皆无益。至于军情……量力而行即可。
你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活得好,让赫连朔觉得你有用,甚至让他对你有所眷顾。”
柳芸娘听懂了。
不是死间,而是活棋。
一枚深深嵌入漠北权力核心的、长久的棋子。
她再次叩首:
“民女,柳芸娘,愿为殿下效命。此去漠北,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