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秋日,总带着一种繁华将尽、盛宴未歇的复杂意味。
某日,由长公主府牵头举办的一场赏菊雅集,恰是这般季节里最典型的社交场合。
亭台楼阁间摆满了名品秋菊,香气馥郁,衣香鬓影,丝竹悦耳,笑语晏晏。
与会的皆是顶级权贵家的女眷与适龄子弟,名为赏花,实则也是互相相看。
魏安本不爱参加这类过于精致的聚会。
他是镇北侯世子,自幼随父习武,性情刚直爽朗,平日多是更喜纵马射箭。
但今日,因着母亲镇北侯夫人的再三要求,他勉强换了身锦袍,陪着母亲前来。
他意兴阑珊地坐在席间角落,目光游离于那些精心修饰的笑容与客套的寒暄之上,心中想的却是快到冬日了,那般娇弱的女子去往漠北荒蛮苦寒之地,是否能适应。
若是他能领兵打得胜仗,是不是她就不用去和亲了。
想着,他心里就难受得无法呼吸,郁闷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便想寻个借口离席透气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水榭回廊处,被几位夫人小姐簇拥着缓缓走来的那道身影,猛地定住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凝固。
周围所有的声音好似都有些模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窈窕的身影,和那张他魂牵梦绕、以为此生再无缘得见的容颜!
昭华公主?!
不,不对。
理智在瞬间回笼,狠狠撞击着他的心脏。
昭华公主早已踏上了和亲之路,此刻应在千里之外的漠北王庭,怎会出现在长安的贵族雅集上?
而且,她身上的服饰虽雅致,却非公主规制。
可她那张脸那眉眼,那鼻唇,那肌肤莹白的光泽,那微微低垂时颈项的弧度
分明是他年少时惊鸿一瞥便再难忘记的女子!
即使只是寥寥见了一两次,可魏安绝不会认错的。
那就是昭华公主!
魏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呼吸骤然急促,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起身,想要冲过去确认,想要问她为何在此。
“安儿?” 身旁的母亲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唤道,带着疑惑。
魏安猛地惊醒,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与惊疑。
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移开视线,随后低头喝了口酒。
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母亲,那位水榭边,着月白衫子、簪碧玉簪的小姐,是哪家府上的?”
他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如同寻常好奇。
镇北侯夫人顺着他方才目光所向望去,看清了那人,眼中也掠过一丝欣赏:
“哦,那是刘绾姑娘。听说是位远支宗室的孤女,自幼寄养在外,如今接回京城。太子殿下怜其孤苦,颇为照拂。倒是生了一副极好的样貌,性子瞧着也安静。”
闻言,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那个方向。
他不是蠢笨之人,自然知晓这其中所发生的事情。
该是陛下与太子不舍公主殿下和亲,故而找了替身前去。
不得不说,魏安此时内心十分激动,心跳得飞快,好似要从胸腔跳出来了一般。
“安儿,” 母亲略带警告的、压低的声音将他从巨大的情绪震荡中稍稍拉回,“你可别胡乱打什么主意,那那可是太子殿下的人!”
魏夫人看着儿子骤然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那位刘绾姑娘的眼神,心中警铃大作。
按她多年的眼力看来,那位刘绾姑娘的容貌气度,绝非寻常孤女能有。太子殿下如此“照拂”,又不给正式名分安置在东宫,八成八成就是对这美人儿有意思,却又因着尚未大婚迎娶正妃,不好先纳侧室,故而先这般金屋藏娇着,细心护着。
自己这傻儿子,可千万别一头撞上去,平白得罪了储君!
魏安:“……”
听着母亲完全偏离真相、却合乎常理的猜测,他简直有种仰天长叹的冲动。
那可是太子殿下嫡亲的、一母同胞的妹妹!
他很想立刻告诉母亲,您想岔了。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此事牵连太大,干系国本,更是皇家绝不能外泄的惊天秘辛。
哪怕眼前是他最敬重的母亲,他也绝不能吐露半个字。
否则,便是将整个镇北侯府,甚至是将昭华本人,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只能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安抚性的笑容,声音有些发干:
“母亲多虑了,儿子只是见那位姑娘有些面善,多看两眼罢了,并无他意。”
魏夫人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虽有些异样,但目光似乎清明,不似被美色所迷的昏聩模样,这才稍稍放心,又低声叮嘱了几句“谨慎言行”、“莫要唐突”之类的话。
魏安胡乱应着,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月白色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看着她与人颔首致意,看着她安静聆听,看着她偶尔展露的、极淡却足以令周围秋菊失色的浅笑。
每多看一眼,心中的笃定便加深一分,那澎湃的喜悦之后,渐渐涌上的是更为深沉复杂的情愫。
她还在。
真好。
昭华这边只觉郁郁,她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的。
可是为了让她的身份能够落实,她需要多参加这些宴会,以便所有之前不认识她的人,对她产生印象。
等待得差不多,她便带着侍女前往了较为安静些的地方,魏安一直偷偷看着,所以一看她走了,便也借口散散心,去透透气,想借机去与她说说话。
“你是?” 昭华微微侧身,看着这个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英挺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激动的年轻男子,语气带着疑惑与疏离,
魏安的心因她这声陌生的询问而揪紧了一瞬,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姿态恭敬而克制地抱拳行礼,
“镇北侯世子魏安,唐突了姑娘,还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