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粮与剑的天平(1 / 1)

石灰窑的烟火在谷中升腾了三日三夜。

云舒站在新出窑的石灰堆旁,雪白的粉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伸手抓起一把,细密的粉尘从指缝间滑落,灼热感尚未散尽——这是成功的证明,也是希望的重量。但当她转身望向谷地西侧的粮仓时,眸中的光暗了暗。

“只够十二天了。”萧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山风更冷。

十二天。云舒在心中咀嚼这个数字。离最早一批冬麦成熟至少还有三十五日,中间二十三天的缺口,足以让刚熬过瘟疫的黑石谷重陷地狱。

“商队有消息吗?”

“昨日回来的探子说,北边三个郡都在闹粮荒,粮价涨了五倍。”萧寒顿了顿,“西边的沧澜商道……被‘黑狼骑’截断了。”

云舒指尖的石灰粉簌簌落下。黑狼骑——盘踞在西境山隘的马匪,三个月前还只是小股流寇,如今已敢劫掠正规商队。这背后若无人暗中扶持,鬼才相信。

“我们的石灰,能换多少粮?”

“附近三个村落愿意用陈粮换石灰粉,但数量不多。”萧寒递过一卷粗麻纸,“这是今早送来的换购清单。全换下来,也只够撑五天。”

五天加十二天,依旧填不上二十三天的深渊。

云舒闭了闭眼。当她再睁开时,目光已落在谷地东侧那片被火烧过的坡地——那是去年试种失败的山药田,如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

“召集各坊主,”她说,“未时议事棚见。另外,让学堂的徐先生把《齐民要术》和所有农书都搬来。”

未时的阳光斜射进议事棚,在长桌中央投下窗棂的菱形光斑。光斑正落在云舒展开的谷地地图上,她手指点着那片焦土:“这里,全部清理出来,改种快熟菜蔬。”

“殿下!”老农赵伯急得站了起来,“那坡地土薄,去年种山药都没成,种菜怎能活?”

“所以要先改土。”云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正是新烧的石灰,“混入草木灰、腐叶,可中和酸性。后山有片湿地,挖渠引水,可作灌溉。”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开渠引水、改良土壤、抢种快熟作物——每一项都需要大量人力,而谷中壮劳力大多在矿场和窑厂。

“抽调谁去?”工匠头领问出了所有人的疑虑。

“所有人。”云舒的目光扫过长桌,“从明日起,除必要矿工、窑工、卫队外,其余人等——包括各坊主、文书、乃至学堂里十岁以上的孩子,每日午后均需劳作两个时辰。我也会去。”

议事棚内一片死寂。让公主殿下亲自下地?让识文断字的先生们挥锄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云舒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若熬不过这关,黑石谷便无‘以后’可言。”

她站起身,走到棚外。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谷地中炊烟袅袅,有妇人在河边捶洗衣物,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戏——这是一幅她拼死守护的画卷。

“传令吧。”她对身后的萧寒说,“再告诉所有人:今日我们亲手种下的每一粒种子,都是来年不必向任何人下跪的底气。”

改土的命令在傍晚传遍全谷。

起初有怨言,有不解,但当次日清晨云舒真的换上粗布短打、扛着锄头出现在坡地时,所有声音都静默了。公主的手腕纤细,挥锄的姿势生疏,额头的汗珠在晨光下晶莹可见,但她一垄一垄地挖,没有停歇。

学堂的孩子们来了,在徐先生的带领下,用小竹篮搬运腐叶。工匠们下工后直接来到坡地,用他们惯于打磨器具的手清理碎石。连灶房的刘婶都带着几个妇人,在休息间隙送来兑了盐的凉茶。

第三日午后,云舒正蹲身检查改良过的土壤时,一片阴影遮住了日光。她抬头,看见一个面生的青年站在垄边——正是前些日子随新流民入谷的那批人之一。此人二十出头,肤色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但虎口没有常年劳作的厚茧。

“殿下,”青年拱手,口音带着南地特有的软糯,“小人曾在家乡侍弄过菜园,或许……能帮上些忙。”

云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阿南。”

“南边哪里人?”

“澜州。”阿南答得很快,但眼神飘了一瞬。

云舒记得,澜州三个月前刚遭水患,逃难而来倒也合理。但她更记得,澜州多水田,种稻为主,菜园并非所长。

“你懂改土?”

“略知一二。”阿南走到她刚翻过的那垄土旁,抓起一把捻了捻,“石灰粉放多了些,菜苗怕会烧根。若是掺些河沙,或许更好。”

他说得在理。云舒凝视他片刻,忽然问:“你既懂农事,为何不去农坊报到,反去了矿场?”

阿南顿了顿:“初来乍到,想哪儿缺人就往哪儿去。”

很周到的回答。云舒点点头,不再追问,只让他去协助赵伯调配土方。但转身时,她对不远处正在清渠的萧寒使了个眼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当晚,萧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云舒的木屋中。

“查清了?”云舒就着油灯光芒擦拭短刃,刀身映出她沉静的眉眼。

“阿南,本名陈澜,澜州人没错,但并非农户。”萧寒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父亲是澜州府衙的文书,他本人……读过三年私塾,后因家道中落,在商行做过账房。”

“一个账房,懂农事?”

“属下在他随身包袱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个。”萧寒将一片巴掌大的绢布放在桌上。绢布已旧得发黄,上面用蝇头小楷绘着某种复杂的水渠图样,标注的文字并非本朝通用字体。

云舒指尖拂过那些陌生的文字。她认出来——这是前朝工部的密文,专用于水利舆图。她父皇的书房里,曾有过类似的东西。

“他父亲不是普通文书。”云舒抬眼,“是前朝工部外放的匠官,对吗?”

萧寒重重点头:“十年前澜州水患,陈匠官因力主修堤触怒知府,被扣上‘耗费钱粮’的罪名流放,死在了路上。家眷散的散,逃的逃。这阿南……应是陈匠官的独子。”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云舒盯着那片绢布,仿佛能透过它看见一个家族的破碎与流离。十年前,她还在深宫学琴作画,不知宫墙外有人因坚持“该做的事”而家破人亡。

“先盯着,莫打草惊蛇。”她将绢布推回,“若他真有治水之才,黑石谷需要这样的人。但若他心怀不轨……”

“属下明白。”

萧寒退下后,云舒独自坐在灯下良久。她推开木窗,夜风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涌入。坡地的方向,几盏风灯在黑暗中摇曳——那是值夜的卫兵在巡逻。

人心如土地,有的需要改良,有的暗藏种子,有的深处埋着旧日的根系。 而她必须学会分辨,哪些能长出庄稼,哪些只会孕育荆棘。

第七日,快熟菜种撒下的第三天,谷外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商队归来的欢腾,也不是寻常旅人的悠闲,而是急促的、带着金属震颤的奔袭之声。了望台上的梆子被疯狂敲响,谷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云舒登上了望台时,萧寒已在那里。他递过单筒竹制望远镜——这是老工匠用废弃琉璃磨制的简陋器物,但足以看清三里外的景象。

烟尘滚滚,约三十余骑正朝谷口奔来。黑衣黑甲,马鞍旁悬着弯刀,为首一人掌中擎着一面旗——黑底,绣着狰狞的狼头。

“黑狼骑。”萧寒的声音淬着冰,“比预料的来得快。”

云舒放下望远镜。三十骑,若正面强攻,凭谷中百余卫队未必守不住。但对方不会这么蠢。

果然,那队骑兵在谷外一箭之地勒马。为首者独自策马上前,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声音如破锣:

“黑石谷的主事人听着!我家族长说了,交出三百石粮、五十斤铁,便许你们平安过冬。否则——”他扬起弯刀,刀尖直指谷中升起的炊烟,“三日后,这些烟火,一盏不留!”

谷中死寂。三百石粮,几乎是黑石谷全部的存粮。五十斤铁,则是矿场半个月的产出。

云舒接过萧寒递来的硬弓。弓是旧物,弦是新换的牛筋。她搭箭,拉弦,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事实上,穿越后的每个深夜,她都在黑暗中重复这个动作。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那一箭擦着虬髯壮汉的头皮飞过,钉在他身后三步的地面上,箭羽嗡嗡震颤。壮汉惊得险些坠马,待稳住身形,才看见箭杆上绑着一卷素帛。

他扯下素帛展开,脸色瞬间铁青。素帛上只有八个字,用木炭写得筋骨峥嵘:

“要粮没有,要战便来。”

壮汉怒吼一声,将素帛撕得粉碎。他死死瞪着了望台上那道白影,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拨马回驰。三十骑如来时般卷起烟尘,消失在隘口之外。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云舒放下弓,掌心被弓弦勒出一道深红血痕。她转身对谷中仰首的众人扬起声音,每个字都砸在风里:

“都看见了吗?有人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有人等着我们跪下求饶。”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沾着泥土的、布满皱纹的、尚存稚气的脸庞。

“但黑石谷的规矩是:我们开荒种地,不是为把粮食喂给豺狼。我们开矿炼铁,不是为给敌人打造刀剑。”

她举起那张弓,弓身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从今日起,所有匠坊分两班——白班继续赶制农具、烧石灰、制砖瓦;夜班,全部转为打制兵器、修缮工事。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每日加练箭术半个时辰。”

“他们给我们三日?”云舒冷笑,那笑意寒彻骨髓,“那便让他们看看,三日够我们把黑石谷变成什么模样。”

谷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被逼到绝境后的、破釜沉舟的狠劲。

当夜,云舒没有回木屋。她坐在议事棚中,就着油灯绘制防御工事图。萧寒推门进来时,带来了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派往南边换粮的小队空手而归,沿途村落皆闭户拒市,显然收到了某种警告。

好消息是:阿南主动求见,献上了一张改良过的水渠图——正是绢布上那种前朝密文绘制的图纸,但他已用今文重新标注。图上详细规划了如何引后山暗泉灌溉整个东坡,若成,不仅菜园,明年还能开辟五十亩水浇地。

“他说,”萧寒神色复杂,“这是父亲未竟之志。黑石谷肯给流民一块地、一碗粥,便值得他赌上所学。”

云舒凝视那张图纸良久。油灯将她纤细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风中竹。

“让他去负责引水渠工程。”她最终说,“但要派人‘协助’——明为协助,实为监督。另外,把他从大通铺调出,单独安排间屋子。告诉他,若水渠成,我许他一个匠官之位。”

“殿下信他?”

“我信他眼里的东西。”云舒轻声道,“那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却还想抓住点什么的人的眼神。和我一样。”

萧寒沉默退下。云舒继续伏案绘图,直到东方泛白。当她终于搁笔时,第一缕晨光正透进木窗,照在图纸中央——那不再仅仅是防御工事,而是一个以黑石谷为中心的、层层扩开的堡垒群落雏形。

她推开窗,深深呼吸晨间清冷的空气。坡地的方向,已有早起的人在照料菜苗;矿场传来隐约的敲击声;学堂里飘出孩童晨读的稚嫩嗓音。

而谷口之外,狼烟将起。

云舒握紧窗棂,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知道,从她射出那一箭、撕下“求和”的可能开始,黑石谷便真正踏上了另一条路——一条要么筑城为王,要么碎骨为尘的不归路。

晨光渐炽,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要触及谷地尽头新筑的矮墙。墙外荒草萋萋,墙内炊烟又起。

新一日的炊烟,比昨日多了三缕。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开局发配教坊司,杀敌亿万成战神 宗门名额被占后,我成了散修 成为人间之神后总想躺平 HP:开局我影响了斯内普的童年 和离再嫁糙汉将,前夫开启火葬场 女娲妈妈说,修仙不需要灵气 穿成六旬女修?可五个道侣喊我宝 坠落山涯,却意外获得了修仙传承 HP:当我成为斯蒂芙伊万斯 学渣胖妹上清华?渣亲跪校门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