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云舒是被冻醒的。
霜结在木窗的缝隙,凝成细碎的冰棱。她裹着薄被坐起身,呵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屋内瞬间消散。谷中的梆子声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那是紧急集合的信号。
她迅速套上粗麻夹袄,系好腰带时触到腰间短刃冰冷的鞘。刀是父皇所赐,名为“青霜”,据说铸成时淬过北地寒泉,出鞘必见血。穿越至今,她从未拔刀。
今日或许不同。
推开木门,凛冽的晨风如刀割面。天色尚暗,但谷中已有火光攒动——那是卫队集结的火把。萧寒候在门外,一身轻甲已结薄霜。
“来了?”云舒问。
“三十里外发现烟尘,约百骑。”萧寒的声音绷得如满弓之弦,“比上次多三倍。探子说,看见了攻城槌。”
云舒脚步微顿。攻城槌——那不是流寇该有的东西。
“谷口工事如何?”
“矮墙已筑至八尺,壕沟深五尺,但西侧那段还未灌水。”萧寒顿了顿,“阿南带人连夜挖通了引水渠,但水量不足,要灌满整条壕沟至少需半日。”
半日。敌人不会给半日。
云舒不再言语,快步朝谷口走去。沿途,妇人正将孩童赶进新挖的地窖,工匠们扛着铁锹、镐头奔向防御工事,灶房飘出烤麦饼的焦香——那是今日的干粮。一切慌乱却有序,像演练过无数次。
事实上,确实演练过。过去三日,整个黑石谷如一架绷紧的机弩,每个人都是弩上的零件。白日垦荒、烧窑、打铁,入夜挖壕、筑墙、操练。十岁孩童学传递箭矢,六旬老者学烧滚水,连学堂的徐先生都背熟了各处地窖的位置。
当生存成为唯一目标时,人的潜力会被逼至极限。
谷口,新筑的土石矮墙在晨雾中如蛰伏的巨兽。墙高八尺,墙头插着削尖的竹刺,墙外是五尺宽的深壕——此刻只有底部一层薄冰。阿南正带人架设水车,试图从后山水渠引水,但冰封的溪流流量太小。
“殿下。”阿南见云舒到来,抹了把额头的汗,手指冻得发紫,“至少还要两个时辰才能灌满。”
“来不及了。”云舒登上墙头,接过萧寒递来的竹筒望远镜。晨雾正在散去,远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缓缓蠕动,如毒蛇出洞。
她数了数旗帜。七面黑狼旗,意味着至少七股马匪合流。加上攻城槌……这绝不是寻常劫掠。
“让所有人上墙。”云舒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得可怕,“弓箭手居前,妇孺在后传递箭矢、滚石。灶房开始烧水,要大锅,要滚沸。工匠队将熔炉移到墙后,我要见铁水。”
命令如石投水,涟漪迅速荡开。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手中简陋的武器——锄头、铁镐、削尖的木棍,但无人退缩。
太阳完全升起时,敌人进入了视野。
百骑黑衣,马蹄踏碎薄霜。为首的仍是那虬髯壮汉,他身侧多了一人——黑袍黑马,脸上覆着铁面,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两人身后,十余人推着一根巨大的原木,前端包铁,正是攻城槌。
铁面人抬手,队伍停在了一箭之地外。他独自策马上前,声音透过铁面传出,嘶哑如钝刀刮石:
“云舒公主,别来无恙。”
云舒瞳孔骤缩。他知道她的身份。
“黑石谷弹丸之地,不值得阁下如此兴师动众。”她扬声回应,山风将她的声音送得很远。
“值得。”铁面人笑了,笑声刺耳,“公主项上人头,值黄金万两。谷中石灰窑、砖窑的技法,值十万两。加起来,够我这些兄弟逍遥半生了。”
果然。云舒心中冷笑。什么马匪,不过是某些人手中的刀。是谁?是灭她故国的仇敌?是觊觎新技法的邻邦?还是……朝中那位与她有血海深仇的皇叔?
“既要取我性命,何必多言。”她解下腰间青霜,刀未出鞘,寒光已透,“放马过来便是。”
铁面人却不动。他缓缓抬手,身后骑兵齐刷刷摘弓搭箭——箭矢前端绑着浸油的麻布,火把点燃,化作百余点幽蓝火焰。
火箭。他们要烧谷。
“公主,”铁面人的声音带着戏谑,“你说,是你的墙先倒,还是你的粮仓先着?”
话音未落,他已挥手。百余火箭如蝗虫过境,划破晨空,直扑谷中!
“举盾!”萧寒怒吼。
墙头立时竖起简陋的木盾——那是连夜赶制的,用门板、桌面、甚至拆了旧马车拼凑而成。火箭钉在木盾上,火焰跳跃,黑烟升腾。但更多的火箭越过墙头,落入谷中。
一处窝棚着火了,又一处在。妇人尖叫着泼水,孩童哭喊着逃窜。混乱如瘟疫般蔓延。
“不要乱!”云舒的声音撕裂浓烟,“救火队按演练行事!弓箭手,放!”
墙头飞下稀稀落落的箭矢——谷中箭储备不足,每人只配了五支。大部分箭矢落在空处,少数射中敌人,却被皮甲弹开。
实力悬殊,如卵击石。
铁面人再次抬手,第二波火箭已上弦。而此刻,攻城槌开始动了,十余人推着那巨木,缓缓朝谷口驶来。槌头包铁,在晨光下泛着死亡的冷光。
云舒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她看向身侧——萧寒正指挥弓箭手集中射击推槌者,但箭矢太弱,收效甚微。墙下,阿南还在拼命踩水车,水位只涨到壕沟的三成。
来不及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斩断。
“萧寒,带二十人下墙,开西门。”
萧寒猛地回头:“殿下?!”
“开西门,弃守。”云舒语速极快,“将所有人撤入后山矿道。灶房将所有麦饼、粮食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那您……”
“我断后。”云舒拔出青霜。刀身映着火光,映着她苍白却决绝的脸,“这是命令。”
萧寒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最终单膝跪地,重重抱拳:“……臣,领命。”
撤退的命令在墙头传开。有人哭喊,有人怒骂,但在卫队的强令下,人群如退潮般涌向西侧小门。那是条隐秘的暗道,通往废弃矿洞,是云舒早就备好的后路。
但此刻,铁面人已看穿了她的意图。
“想逃?”他冷笑,挥手下令,“分兵三十,绕后截断西门!”
三十骑脱离大队,如黑色利箭直插西侧。而攻城槌,已抵近壕沟边缘。
壕沟未满,拦不住它。
云舒深吸一口气,跃上墙垛。晨风呼啸,卷起她散乱的发。她举起青霜,刀尖指向铁面人,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黑石谷的儿郎们!”
墙头剩余的守卫、墙下尚未撤走的工匠,皆抬头望来。
“今日若退,往后余生,我们便只能跪着活!”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燃烧的东西,“但我不想跪。我的父皇没跪,我的母后没跪,我的兄长姊姊,至死都没跪!”
她转身,面对那越来越近的攻城槌,面对那百余点幽蓝的火箭,面对那即将到来的死亡:
“所以今日,我云舒,前朝末裔,黑石谷之主——”
“宁可站着死,不求跪着生!”
“愿随者,留下!”
短暂的死寂。
然后,一个声音,两个,十个,百个——墙头墙下,所有尚未撤离的人,举起了手中简陋的武器。锄头,铁镐,木棍,菜刀。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眼中烧起的火。
阿南松开水车,捡起地上一把铁锹,站到了墙下。
灶房的刘婶拎着滚沸的大锅,踉跄着爬上墙头。
就连学堂的徐先生,也握着一根削尖的竹竿,手在抖,腿在抖,但没退。
铁面人似乎怔了一瞬。但随即,他挥下了手。
攻城槌开始加速。三十截击骑兵已逼近西门。火箭第三次上弦。
云舒握紧青霜,准备跃下墙头——哪怕只能阻一瞬。
就在此时。
西侧山梁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不是马匪的哨声。是某种鸟鸣般的、高亢入云的声音。
呼哨声落,山梁上,齐刷刷立起一排人影。
约五十人,皆着灰褐色粗布衣,与山岩同色,方才竟无人察觉。他们手中无旗,但每人背上负着一张大弓——非制式长弓,而是某种奇特的、弓臂反曲的猎弓。
为首是个瘦高老者,白发草草束在脑后,脸上有一道纵贯左颊的旧疤。他抬手,五十张弓齐齐拉开,箭镞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毒箭。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黑狼崽子们,十年不见,还是这般不长进。”
铁面人猛地勒马,铁面下的双眼第一次露出惊疑:“……‘山鬼’聂老七?你不是死了吗?”
“阎王嫌我杀气太重,不收。”聂老七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倒是你,铁面狼,当年被我射穿肺叶,居然还活着。”
铁面人——铁面狼——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好!今日新仇旧怨,一并了结!弓箭手,转向——”
话音未落,聂老七已松弦。
五十支毒箭,如五十道灰色闪电,撕裂晨雾,精准地扎进三十骑截击队中。不是射人,是射马。
马匹惨嘶,轰然倒地。骑士滚落,还未爬起,第二轮箭已至——这次是射人。箭矢入肉声沉闷,中箭者甚至来不及惨叫,便抽搐着倒下,口鼻渗出黑血。
见血封喉。
“撤!”铁面狼当机立断,拔马就走。剩余的骑兵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连攻城槌都弃之不顾。
谷口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西风卷着血腥味,和火箭未熄的噼啪声。
云舒站在墙头,青霜仍握在手中,刀尖却微微颤抖。她看着山梁上那队灰衣人,看着他们如猿猴般攀下陡坡,看着聂老七走到墙下,仰头看她。
“小丫头,”聂老七咧嘴笑,疤脸狰狞,“你这谷,守得不错。就是人少了点,箭软了点,心慈手软了点。”
云舒跃下墙头,落地时踉跄一步。萧寒要扶,她摆手,走到聂老七面前,郑重躬身:
“谢前辈援手之恩。黑石谷上下,没齿难忘。”
“恩不恩的,以后再说。”聂老七摆摆手,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先收拾吧。铁面狼那厮,睚眦必报,最迟三日,必卷土重来——届时带的就不止百人了。”
他顿了顿,看向云舒:“你这谷,还要守吗?”
云舒直起身,望向身后——窝棚的火已被扑灭,但黑烟未散;城墙下躺着几具尸体,是方才中箭的守卫;西门处,逃散的百姓正被卫队唤回,人人脸上犹带惊惶。
谷还是那个谷,人还是那些人。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坚定,“不仅守,还要让他们下次来时,有来无回。”
聂老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有你爹三分脾性!”他转身,对山梁上一挥手,“兔崽子们,下来干活!帮咱们的小公主——筑城!”
灰衣猎手们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云舒怔住:“前辈认识……先父?”
聂老七笑容渐敛,疤脸上掠过复杂神色。他伸手入怀,掏出一物,抛给云舒。
那是一枚青铜虎符,已氧化发黑,但符身上的铭文清晰可辨:
“云麾将军聂,见符如晤。”
云舒猛地抬头。
聂老七已转身朝壕沟走去,声音随风飘来:
“十五年前,我欠你爹一条命。今日,还你半条。剩下的半条——”
他回眸,眼中寒光乍现:
“等宰了铁面狼,再还。”
是夜,黑石谷无人入眠。
尸首要收敛,伤者要救治,窝棚要重修,城墙要加固。聂老七带来的五十猎手,成了最好的助力——他们熟悉山林,擅设陷阱,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
云舒将聂老七请进议事棚,奉上仅存的一点粗茶。老者也不客气,咕咚灌下半碗,抹了把嘴。
“铁面狼本名胡悍,曾是北境边军的一个校尉,因贪墨军饷被革职,落草为寇。”聂老七开门见山,“但他背后有人。否则凭他,弄不来攻城槌,也聚不起这么多人马。”
“是谁?”云舒问。
“不知。但三年前,有人见过他出入镇北侯府。”聂老七盯着云舒,“丫头,你可知镇北侯?”
云舒指尖一颤。她当然知。镇北侯李崇,她父皇生前最倚重的边将,也是……国破时第一个打开城门迎敌的叛将。
“李崇要杀我,何须假手流寇?”
“因为他要的东西,不止你的命。”聂老七从怀中掏出一块焦黑的铁片,放在桌上——那是从火箭箭镞上掰下的,“看看这个。”
云舒拾起铁片。箭镞锻造粗糙,但铁质极纯,绝非寻常流寇能得。更关键的是,镞身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那是军器监的暗记。
“这是……北境边军的制式箭镞?”
“改制前的。”聂老七冷笑,“十年前,军器监改制,新箭镞暗记换了样式。这种旧式的,只有库存,或某些人的私藏。”
云舒握紧铁片,边缘割痛掌心。所以,要杀她的,是手握旧库存的北境将领。而要她窑炉技法的,或许是另一些人,或许……是同一批人。
“他们要的,是我的命,和黑石谷的‘新技法’。”她缓缓道,“因为我若活着,便是前朝的一面旗。而技法若传开,会动某些人的利。”
“聪明。”聂老七点头,“但你可知,他们为何急在今日?”
云舒抬眼。
“因为冬麦要收了。”聂老七的声音低下来,“黑石谷的冬麦,长得比别处都好。你的石灰改土法,让这片薄地多产了三成粮。三成,在荒年,是足以让千万人活命的数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有人不想让这么多‘不该活’的人,活下去。”
油灯噼啪炸响。棚外,寒风呼啸,如泣如诉。
许久,云舒松开手,铁片当啷落在桌上。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模糊的山峦轮廓。
“聂前辈,”她轻声问,“若我非要让这些人活下去呢?”
聂老七笑了,疤脸在灯下如老树虬根:
“那便筑一座城,高到箭射不穿,厚到槌砸不破,大到能装下所有想活的人。”
“然后呢?”
“然后,”老者饮尽残茶,眼中闪过刀锋般的光,“让那些不想让人活的,永远闭上嘴。”
云舒也笑了。很淡,却很冷。
她转身,朝聂老七,郑重一揖:
“请前辈,教我筑城。”
当夜,油灯燃至天明。棚内人影幢幢,争论声、画图声、计算声不绝于耳。破晓时分,云舒推门而出,手中多了一卷厚厚的图纸。
图上,不再是简单的防御矮墙,而是一座真正的城池雏形——瓮城、马面、敌台、藏兵洞,层层叠叠,森严如铁。
谷中,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她眼中血丝,也照亮了她嘴角噙着的那抹,近乎狰狞的坚定。
远处,阿南正带人重修水渠。他抬头望来,与云舒目光相触。片刻,他深深一揖,转身继续劳作。
更远处,聂老七坐在一块巨石上,擦拭着他那张反曲猎弓。弓身暗沉,弦如银丝。
梆子声又响了,是新一天的开始。
炊烟升起,十七缕,二十缕,三十缕。
每一缕,都在寒风里,倔强地,向上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