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气映人心(1 / 1)

次日清晨,栖身谷在薄雾与炊烟中苏醒。疲惫与绝望依旧笼罩着这个流民营地,但白日的光亮,总归比黑夜多出几分活动的生气。妇人们开始就着有限的存水淘洗着掺杂沙石的糙米,或是挖掘来的草根野菜;男人们整理着简陋的武器,修补着破损的窝棚和寨墙;孩童们则睁着懵懂而饥饿的眼睛,在泥地里寻找着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偶尔为了一点点残渣扭打哭嚎,又被大人低声呵斥着分开。

西侧窝棚里,云舒依旧保持着“沉睡”的姿态,呼吸微弱而悠长。但她的意识,却比昨夜更加清晰、敏锐。体内那冰蓝与暗灰交织的气旋,经过一夜的缓缓运转,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丝,与外界的“联系”也变得更加敏锐。无需刻意集中精神,周围数丈之内的气息流动,便如同水面的涟漪,自然而然地映照在她的感知之中。

她能“看”到,阿南坐在她身侧,身上那代表忠诚与少年躁动的橙红气息,如同不稳定的火苗,随着他担忧、警惕、又强行压抑的情绪而明灭不定,偶尔会有一丝代表悲伤的暗蓝色闪过——他大概又想起了惨死的同伴。萧寒守在门口,气息沉凝厚重,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与果决,如同沉默的岩石,但岩石深处,也藏着对前路的深深忧虑,化作几缕沉重的灰气。老何正借着从窝棚缝隙漏进的微光,仔细检查所剩无几的草药,他身上淡黄色的、代表医者仁心与疲惫坚守的气息最为稳定,如同风中的灯烛,虽微弱,却执着不熄。

更远处,窝棚外两名石猛派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流民守卫,他们的气息则驳杂许多。饥饿带来的虚弱(灰白),对未来的茫然(浅灰),对徐文柏这些外来者的警惕与隐约的敌意(暗红),以及对寨主石猛的敬畏(深黄),混杂在一起,如同浑浊的泥水。

这种“观气”的能力,并非清晰的分辨颜色,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对生命状态、情绪倾向、甚至潜在威胁的模糊感知。它更像一种直觉的强化与具象化,能让她越过表象的言行,直接触及目标内在的“场”。云舒尚不熟练,感知的范围也有限,且颇为耗费心神,但已足够让她对周围环境,产生前所未有的洞察。

她“听”到窝棚外传来脚步声,气息沉稳中带着一丝探究,是徐文柏回来了。

徐文柏掀开草帘进入,身上带着谷中清晨湿冷的空气,以及一丝与石猛交谈后残留的、属于石猛的、那种沉稳锐利又暗藏戾气的“气”的余韵。他看到云舒依旧“昏迷”,但老何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便知无碍,压低声音对萧寒和阿南道:“石猛那边,暂时稳住了。我按殿下吩咐,将地宫中部分见闻,以及李崇可能牵扯其中的猜测,有选择地告知了他。他听得很仔细,尤其是关于那些‘阴兵’(幽冥卫)的细节,问得格外多。”

“他信了?”萧寒问。

“信不信,难说。”徐文柏摇头,“但他对我们的‘价值’有了新的评估。他已派人出谷打探朝廷兵马的动向,允诺若有消息,会与我们共享。同时,他希望我们能在谷中帮忙,主要是协助防卫,以及……传授一些简单的战阵配合和搏杀技巧给寨中青壮。”他看向萧寒,“萧统领,此事……”

萧寒沉吟道:“传授些粗浅的配合与搏杀技巧无妨,既可安其心,也可借此观察寨中人员,摸清底细。但需有度,不可授人以柄,更不可暴露我等真实根底。”

“正当如此。”徐文柏点头,又看向老何,“何老,石猛也提及寨中伤病甚多,缺医少药,听闻您懂医术,恳请您能施以援手。您看……”

老何捻着胡须,缓缓道:“医者本分,救死扶伤,自无不可。借此机会,老夫也可在谷中走动,一来治病救人,积些善缘;二来,或可探听些消息,观察这流民寨的虚实,尤其是……那些伤病是何来由,有无可疑之处。”

一直“沉睡”的云舒,忽然嘴唇微动,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可。老何、萧寒,你二人见机行事,谨慎为上。阿南留下,徐先生,你再去见石猛,可旁敲侧击,询问他对那‘瞑渊’地宫,究竟知道多少,尤其是……他为何对‘阴兵’如此在意。我总觉得,他所知,恐怕不止‘故老相传’那么简单。”

众人心中一凛。徐文柏点头:“殿下所虑极是。我这就去。”

“且慢。”云舒又补充道,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徐先生稍后,可将我等来自北地、因战乱南逃、知晓些前朝旧事与边地秘闻的身份坐实。可适当透露,我等怀疑那地宫,与前朝某些隐秘布置有关,但所知不详,以此试探其反应。”

“前朝?”徐文柏一愣,随即恍然。石猛曾是边军校尉,对前朝之事或许比寻常流民知道得多,以此为由头,或可打开缺口。

“是,殿下。”

徐文柏再次离开窝棚,前往石猛的木棚。萧寒也站起身,对阿南叮嘱几句,便出去寻那老胡,商议传授战阵技巧之事。老何收拾了药囊,对阿南点点头,也颤巍巍地出了窝棚,准备在谷中行医。

窝棚内,只剩下“昏迷”的云舒和守在一旁的阿南。

阿南将水囊凑到云舒唇边,小心地喂她喝了点水,又用沾湿的布巾,轻轻擦拭她依旧苍白却已不再死灰的脸颊。动作轻柔,眼中满是担忧与依赖。

云舒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少年身上气息的细微变化。那橙红的忠诚之火,因近距离的守护而更加明亮;躁动不安的部分,因她的“昏迷”和眼前的困境而染上焦虑的暗色;而那深藏的悲伤暗蓝,在独自面对她时,也变得明显起来。

“阿南,”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让阿南吓了一跳。

“殿下!您……”阿南惊喜,又连忙压低声音。

“我没事,只是需要时间恢复。”云舒依旧没有睁眼,仿佛在自言自语,“你在害怕。”

不是疑问,是陈述。通过“气”的感知,她能清晰地捕捉到少年心中翻腾的情绪。

阿南身体一僵,握着布巾的手微微颤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属下……属下没用。没能保护好殿下,还让殿下为救我们受这么重的伤……现在又困在这地方,前路茫茫……”他声音哽咽,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恐惧,是人之常情。”云舒缓缓道,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也怕过。在地宫里,面对那些怪物,面对那片幽绿,面对死亡的冰冷……没有人不怕。”

阿南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云舒。在他心中,殿下永远是冷静、坚韧、仿佛无所不能的。

“但怕,没有用。”云舒继续道,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我们活下来了。这就够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机会。记住你死去的同伴,记住那些幽冥卫,记住李崇,记住我们经历的一切。然后,把这些恐惧,变成活下去、走下去的力量。”

阿南怔怔地听着,眼中泪光闪烁,但那股橙红色的忠诚之火,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燃料,燃烧得更加旺盛、坚定。悲伤的暗蓝依旧在,但不再是无助的弥漫,而是沉淀为更深的烙印。他重重地点头:“是!殿下!属下记住了!”

云舒不再说话,继续闭目“沉睡”,实则心神已分出一缕,追随着老何和萧寒的“气”,向着谷中蔓延。

老何的气息,带着医者特有的温和与慈悲(淡黄),在谷中缓缓移动。他所到之处,那些代表伤病痛苦的灰黑气息,会短暂地活跃、聚集,又在他的诊治下,逐渐平复、减弱,转化为感激的微光(浅金)。通过老何的行走与诊治,云舒“看”到了更多流民的“气”。他们大多虚弱(灰白)、麻木(深灰)、对未来充满绝望(漆黑),但其中也混杂着对老何善举的微弱感激(浅金),对食物的渴望(浊黄),以及对石猛等头领的复杂情绪——敬畏、依赖,也有一丝被裹挟的无奈。

她也“看”到了几处气息格外凶厉、混乱的区域,那是寨中一些刺头或暴戾之徒聚集的地方,他们的“气”呈现出暗红甚至黑红,充满了攻击性与破坏欲,如同不稳定的火药桶。石猛的“气”,如同定海神针,大部分时间坐镇中央木棚,偶尔会带着几个气息沉稳的头目,巡视谷中,所过之处,那些混乱的暗红会暂时收敛,但并非消失,只是蛰伏。

萧寒的气息,则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银白锐利),带着军旅特有的纪律与杀伐,在谷中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停留。那里聚集了数十名青壮流民,气息大多年轻、鲁莽,带着对力量的渴望(亮红)和对萧寒的怀疑、审视(灰绿)。萧寒正教授他们最简单的阵型配合与劈砍技巧,动作干脆利落,讲解清晰。起初那些青壮气息中的怀疑颇重,但随着萧寒的演示和指点,怀疑逐渐被折服(灰绿转淡黄)和学习的专注(亮蓝)取代。但云舒也敏锐地察觉到,围观者中,有几道气息格外阴冷、审视,如同毒蛇,显然在观察、评估萧寒的实力和意图。

整个栖身谷,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成分复杂的浑水。石猛是试图掌控火候的人,但锅下的柴禾(流民的绝望与饥饿)在持续燃烧,锅内的成分(各种利益与情绪)不断冲突、融合。而他们这些外来者,就像是突然投入锅中的几颗石子,激起了新的涟漪,也引来了更多的关注与试探。

徐文柏的气息,再次进入了石猛的木棚。两人的“气”场接触、试探、交流。石猛的气息依旧沉稳锐利,但在徐文柏提及“前朝”、“隐秘布置”时,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一丝混杂着惊疑、恍然,甚至是一丝难以察觉的……炽热?

云舒心中微动。石猛,果然知道些什么,而且对“前朝”相关的事物,反应异常。

就在这时,窝棚外,属于水生的、那一直微弱而混乱的气息,忽然产生了变化!一股强烈的惊悸、恐惧,混杂着某种诡异的清明,如同潮水般涌起!

“不……不要过来……眼睛……好多眼睛……它们在看我……在等……钥匙……血……不够……还不够……”水生嘶哑、断续的梦呓声,再次响起,比昨夜更加清晰,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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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猛地站起,扑到水生身边,按住他因梦魇而剧烈挣扎的身体:“水生!水生!醒醒!”

云舒也瞬间将大部分心神收回,集中到水生身上。她能“感知”到,水生体内那股惊悸紊乱的气息,正疯狂地涌动,仿佛在抗拒着什么无形的东西。而在那混乱气息的核心,一丝极淡的、与“瞑渊”地宫中同源的、阴冷死寂的“意”,如同苏醒的毒蛇,悄然探出了头!

水生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剧烈转动。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仿佛要推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眼睛……地下的眼睛……醒了……它们在找……找‘钥匙’……血……需要更多的血……祭品……”水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的尖叫,随即又猛地低落下去,变成含糊不清的呜咽,“不……不是我……别找我……复命……散则成气……归去……归去……”

“复命……归去……”云舒心中默念,结合水生之前“散则成气”的呓语,一个模糊而惊悚的猜想,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难道,“瞑渊”地宫中的那些存在,无论是人蛹还是幽冥卫,它们的“复命”,并非简单的死亡或消散,而是以某种诡异的方式“散”成最原始的、充满执念的“气”,再被某种力量(比如地宫深处的庞大存在,那“脉动”的源头)吸收、聚合、等待“归来”?而“钥匙”(令牌?)和“血”(特定的血?比如她这个与令牌共鸣的、修炼《玄阴录》的人的血?)是完成这个过程的关键?

水生的“清醒”,或者说他那诡异的感知能力,让他成为了这恐怖过程的“接收器”甚至“通道”?他感知到了地宫深处那些“眼睛”的注视?感知到了它们对“钥匙”和“血”的渴望?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们此刻的“安全”,只是假象。地宫深处的存在,或许已经“记住”了他们,尤其是她这个“钥匙”的持有者与共鸣者!那些朝廷追兵,甚至可能包括石猛,都只是明面上的麻烦。真正的、来自幽冥的危机,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悄然张开,笼罩而来!

水生剧烈的挣扎和梦呓,引来了窝棚外守卫的注意。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是老胡带着两个人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老胡掀开草帘,看到水生状若疯癫的模样,眉头紧皱。

“旧疾复发,梦魇惊悸。”老何此时也匆匆赶回,正好赶上,连忙上前,一边解释,一边迅速取出银针,刺入水生几处穴位。银针渡入温和的内息,试图安抚他紊乱的气息。

水生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再次陷入昏睡,只是呼吸依旧急促,眉头紧锁。

老胡看了看昏迷的水生,又看了看依旧“沉睡”的云舒,以及守在一旁、面带忧色的阿南和刚进门的徐文柏,眼神中疑虑更重。这几个外来者,一个重伤昏迷的女子,一个神神叨叨、时不时发疯的少年,还有一个看似文弱、却与寨主密谈的读书人,以及那个身手不凡、正在训练寨中青壮的护卫……怎么看都不简单。

“何大夫,这后生的病,可要紧?会不会……传染?”老胡试探着问。

“只是心绪惊悸,痰迷心窍,静养些时日便好,不会传染他人。”老何摇头,语气肯定。

老胡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问,只是道:“寨主说了,几位是客,安心住下便是。若有需要,可跟我说。只是……”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谷中人多眼杂,还望几位客人,尽量安分些,莫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说完,深深看了众人一眼,转身带人离开了。

窝棚内气氛凝重。水生突如其来的异状,老胡隐含警告的话语,都让刚刚稍显缓和的处境,再次蒙上阴影。

徐文柏走到云舒身边,低声道:“殿下,石猛那边……”

“他信了?”云舒依旧闭着眼,声音几不可闻。

“信了七八分。”徐文柏也压低声音,“他对‘前朝隐秘’极为在意,尤其对‘阴兵’的细节追问不休。我按殿下吩咐,透露了些猜测,他似乎……有所触动,但并未多言,只是眼神变幻,似在权衡。不过,他同意我们暂时留下,也答应共享消息,但要求我们不得擅离山谷,且需出力协助防卫。”

“他在观察,也在利用。”云舒缓缓道,“水生的异状,瞒不了多久。石猛不是蠢人,迟早会起疑心。我们必须加快恢复,尽快弄清此地虚实,以及……”她顿了顿,“外面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那地宫中的‘东西’,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她的话,让众人心头沉甸甸的。阿南握紧了拳头,萧寒眼神锐利如刀,老何捻着胡须,眉头深锁。徐文柏则是忧心忡忡地看着依旧“昏迷”的云舒,又看看昏睡中依旧不安的水生。

希望,如同谷中稀薄的晨雾,看似存在,却触之即散。而危机,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獠牙已现。

云舒不再言语,将心神沉入体内。冰蓝与暗灰的气旋加速旋转,一丝丝冰凉而奇异的力量流转全身,修复着最后的暗伤,也滋养着那新生的、能够“观气”的感知。她需要力量,需要恢复,需要尽快掌握这突如其来的、能窥见人心隐秘一角的诡异能力。

气映人心,亦照幽冥。在这明暗交织、人心叵测的流民山谷,这或许是她破局的关键,也可能……是引向更深处未知恐怖的钥匙。

而在她感知的边缘,栖身谷之外,那遥远的、被山峦阻隔的方向,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铁血杀伐与阴森诡谲意味的“气”,正如乌云般缓缓移动、汇聚。那是朝廷的兵马?李崇的边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山雨欲来,风已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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