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暗涌(1 / 1)

水生那一声凄厉的梦呓,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栖身谷中,激起了更深的涟漪。老胡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警告眼神,如同实质的刺,扎在众人心头。短暂的喘息之机,似乎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石猛的木棚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油灯的光芒在徐文柏和石猛脸上跳跃,映出两人眼中各异的思量。

“前朝秘辛?”石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盯着徐文柏,那双被刀疤分割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下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徐先生是说,那黑石山地宫里的鬼东西,跟前朝皇室有关?”

“只是猜测。”徐文柏谨慎地斟词酌句,目光平静地与石猛对视,“地宫规制宏大,非寻常墓葬,倒似某种……祭祀或封印之所。其中符文古奥,某些纹样,徐某依稀在古籍中见过,与前朝皇室某些隐秘仪轨的记载,颇有相似之处。且那些‘阴兵’甲胄制式,虽经岁月侵蚀,亦可见前朝军制影子。更有传言,前朝末年,曾有国师一脉,精研阴阳诡道,以求国祚永续……只是后来国破,相关典籍散佚,或被付之一炬,详情已不可考。我等误入其中,见其诡异,故而有些联想。”

他刻意模糊了令牌的存在,也隐去了云舒以血激化符文的关键,只将线索引向“前朝皇室”和“国师一脉”这些更宽泛、也更扑朔迷离的传说。既是试探,也是抛出一个足够分量的诱饵——若石猛真对“前朝”或“瞑渊”有所了解,这个诱饵足以让他上钩。

石猛沉默了,油灯的光将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映得忽明忽暗。他端起面前粗陶碗,将里面浑浊的凉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激烈的情绪。良久,他才放下碗,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国师……嘿,国师……”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刀疤衬托下,显得格外苦涩而狰狞,“徐先生可知,我这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徐文柏心中一动,面上适时露出倾听的神色。

“不是战场所伤,也不是江湖仇杀。”石猛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是十年前,我在西军当值时,奉命护送一支……特殊的队伍,进入黑石山。”

徐文柏瞳孔微缩,坐直了身体。

“那支队伍,打着钦天监的旗号,却有宫里的内侍,还有几个……装神弄鬼的方士。”石猛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我们只是外围护卫,不知具体任务,只知道要深入黑石山一处绝地,据说是探寻什么‘古祭坛’,为国祈福。命令来自当时的西军都指挥使,也就是李崇的前任,据说……是得了上面的密旨。”

“上面?”徐文柏追问。

石猛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刀:“还能是哪个上面?自然是京城,是宫里!”他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恨,“我们一行三百精兵,护送着那几十个方士和内侍,进了黑石山。一开始还好,只是山路难行。可越往里走,越是邪性。夜里总能听到怪声,像是很多人在哭,又像是在念叨什么,扰得人心神不宁。派出去的斥候,莫名其妙就少了几个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军中有老卒说,那是触怒了山里的东西。”

“后来呢?”徐文柏的心提了起来。

“后来?”石猛嗤笑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惊悸,“后来就到了地方,一处山谷,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路进去。谷中……有一座残破的石台,上面刻满了古怪的符号,跟你们在地宫里见的,像不像?”他盯着徐文柏。

徐文柏缓缓点头,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石猛竟然真的去过类似的地方!而且是在十年前,奉了宫里密旨!

“像,就对了。”石猛的声音更冷,“那些方士和内侍,见到石台,就跟疯了一样。他们驱赶我们这些兵卒远离,自己围着石台,又唱又跳,烧了些味道刺鼻的东西,还用……用活物祭祀。”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血腥的一幕,“我们远远看着,只觉得那山谷里阴风惨惨,明明是白天,却暗得像黄昏。然后……石台上那些符号,好像亮了一下,很暗,绿幽幽的光。”

绿光!徐文柏心中一凛,这与地宫中的幽绿魔光何其相似!

“再然后,我就记不太清了。”石猛的声音变得有些恍惚,带着痛苦,“只记得突然刮起一阵怪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耳边全是凄厉的哭喊和怪笑,好像有无数影子在风里飘。我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有的拿刀砍自己,有的互相厮杀……我脸上挨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山谷里一片死寂。三百弟兄,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还都神志不清。那些方士和内侍……全死了,死状极惨,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肉,只剩皮包骨头。那座石台……裂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冒着寒气。”石猛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与后怕,“我们连滚爬爬逃出黑石山,回去报信。结果呢?都指挥使只说我们撞了邪,损兵折将,下令封口。活下来的弟兄,没几天就‘意外’死得差不多了。我脸上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我知道得太多了,他们也想灭我的口,我侥幸逃得一命,却家破人亡,只能逃进这深山,落草为寇!”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徐文柏:“徐先生,你说那地宫与前朝有关?我看,不止是前朝!是宫里!是上面那些人,从来就没放弃过搞这些邪门歪道!什么祈福,什么祭坛,都是狗屁!他们是想要那地宫里的鬼东西!想要那些‘阴兵’!十年前如此,现在李崇那狗贼搞出的动静,恐怕也是如此!只不过,他们这次,怕是玩脱了手,弄出了更大、更控制不了的鬼东西!”

木棚内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徐文柏心中翻江倒海,石猛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重重迷雾,却又引向了更深的黑暗。

宫中密旨,钦天监,方士,活祭,诡异的石台,绿光,发狂的士兵,灭口……这一切,与“瞑渊”地宫中的遭遇,何其相似!只是规模似乎小得多。难道,十年前朝廷就曾尝试探索或利用“瞑渊”的力量?李崇在西疆的异动,不仅仅是拥兵自重,更可能是奉了某种密令,在继续十年前未完成的、或者更进一步的危险“尝试”?

“所以,石寨主对那‘阴兵’格外在意,是因为……”徐文柏缓缓道。

“因为我见过类似的‘东西’!”石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不是在地宫,是在逃出来的路上!那些疯了的、死了的弟兄……有几个,后来我们找到他们尸体时,样子……跟你们说的‘阴兵’,有点像!脸色铁青,指甲发黑,身上冒着寒气!只是没穿那铁甲,也没那么……活泛。我当时只当是中了邪毒,现在想来……”他打了个寒噤,没有说下去。

徐文柏背脊发凉。十年前那次失败的“探索”,不仅导致了士兵的疯狂和死亡,甚至可能制造出了某种“低配版”的、不成功的“幽冥卫”?那么,如今地宫深处那些真正的幽冥卫,以及那庞大恐怖的“脉动”,又是什么?是十年积累的产物,还是……某种被彻底唤醒的、更古老、更可怕的存在?

“寨主,”徐文柏的声音有些干涩,“依你看,如今外面朝廷的兵马,还有李崇,他们到底想做什么?那地宫里的‘东西’,他们控制得了吗?”

“控制?”石猛惨然一笑,眼中满是嘲讽和悲凉,“十年前控制不了,现在就能控制?那根本就不是人能控制的东西!那是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鬼!宫里那些贵人,李崇那种利欲熏心的蠢货,只想着拿它当刀子,当长生不老的仙药,却不知道那是能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的孽障!他们现在派兵来,是平叛?我看是灭口!是收拾烂摊子!只怕……这烂摊子,他们自己也收拾不了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木棚里踱了两步,猛地转身,盯着徐文柏:“徐先生,你们能从那里逃出来,是运气,也是本事。我石猛收留你们,一是同病相怜,二来,也是想借你们知道的多,看清这世道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看看我们这些草民,还有没有活路!现在看来,这世道,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透了!宫里养鬼,边将通幽,苦的只有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他喘着粗气,眼中燃烧着绝望的火焰:“这栖身谷,挡得住饥荒,挡得住小股官兵,可要是那地宫里的鬼东西真跑出来,要是朝廷铁了心要抹平这里……我们这些人,都是死路一条!”

徐文柏沉默。石猛的话,虽然愤激,却未必没有道理。从“瞑渊”的诡异,到朝廷与李崇可能涉及的隐秘,再到如今西疆的乱局,处处透着不祥。他们自己,也不过是在这滔天巨浪中挣扎求存的一叶扁舟。

“寨主,或许事情未必如此绝望。”徐文柏定了定神,缓缓道,“那地宫中的存在,似乎受某种限制,未能轻易离开。朝廷与李崇之间,亦非铁板一块,各有盘算。我等虽势单力薄,但既知其害,或可寻得一线生机。当务之急,是弄清外界确切动向,尤其是朝廷兵马的意图,以及李崇如今的状况。知己知彼,方能谋定后动。”

石猛盯着徐文柏看了半晌,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重新被那种深沉的锐利取代。他慢慢坐回凳子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平稳:“徐先生说得对。是石某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我已经派了最机灵的兄弟出谷打探,最迟明晚应有消息回来。在这之前,还请徐先生和你的同伴,安心在谷中住下。谷中简陋,但尚能果腹。至于那位昏迷的姑娘和那位犯癔症的兄弟,就烦劳何大夫多费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徐先生是聪明人,当知我石猛并非滥杀无辜之辈,但也绝非心慈手软之人。这谷中数百口人的性命,系于我手。我容得下你们,也愿意信你们几分,是觉得你们或许能带来变数,带来一条不一样的活路。但若你们……”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寨主放心,我等必不负所托,亦不敢为谷中招祸。”徐文柏起身,郑重一礼。

离开石猛木棚,徐文柏心情沉重。石猛透露的信息,远比预想的惊人,也将局势推向更加诡谲复杂的方向。宫中、钦天监、前朝秘辛、诡异的祭祀、可能的“实验”……这一切,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腐臭的漩涡,正在将西疆,甚至更远的地方,拖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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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窝棚,他将与石猛的对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众人。萧寒脸色铁青,阿南骇然失色,老何捻着胡须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就连一直“沉睡”的云舒,那长长的睫毛,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宫中……竟也牵扯其中……”萧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

“十年前就开始了……那现在……”阿南声音发颤,不敢想下去。

“恐怕李崇在西疆的所作所为,背后就有宫里的影子,甚至就是奉了密令。”徐文柏沉重道,“而‘瞑渊’深处的异变,或许是他们玩火自焚,也或许……是那东西,本就等着被唤醒。”

“水生兄弟的癔症,恐怕不是简单的惊吓。”老何面色凝重,“他或许……无意中成为了那地宫‘东西’感知外界的通道,或者说……被‘标记’了。他的那些梦呓,‘眼睛’、‘钥匙’、‘血’、‘祭品’……绝非无的放矢。”

窝棚内一片死寂。如果老何的猜测是真的,那他们即便逃出地宫,也并未真正安全。某种无形的、来自幽冥的视线,或许已经透过水生,锁定了他们,尤其是云舒这个“钥匙”持有者。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萧寒斩钉截铁道,“此地虽暂可容身,但绝非久留之地。一旦朝廷大军或李崇残部发现此地,又或者那地宫中的‘东西’真的有什么异动,我们首当其冲。”

“可殿下伤势未愈,如何走得?”阿南急道。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依旧“沉睡”的云舒身上。

云舒的呼吸,依旧平稳而微弱。但她的意识,在体内那冰蓝与暗灰气旋的缓缓流转中,在奇异的“观气”感知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吸收、分析着徐文柏带回的信息,并与自身的经历、感悟相互印证。

十年前宫中的秘密探索……失败的祭祀……不成熟的“幽冥卫”……宫中对“瞑渊”力量的觊觎与尝试……李崇很可能是执行者……如今的异变可能是失控,也可能是更深层的唤醒……

线索逐渐串联,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而她,云舒,这个身负前朝皇室血脉、修炼《玄阴录》、又与那淡金色令牌产生神秘共鸣的“钥匙”,在这图景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意外闯入的变数,还是……某种注定被卷入的“祭品”?

体内,冰蓝与暗灰的气旋,似乎感应到她心绪的波动,旋转微微加速。与枕下令牌之间那无形的联系,也隐隐传来一丝冰凉的悸动。一种模糊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呼唤,又像是来自地底无尽深处的、冰冷的窥视,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感知。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不是伪装。漆黑的眸子在昏黄的烛光下,清亮得惊人,深处仿佛有冰蓝色的幽光与暗灰色的漩涡一闪而逝。

“准备一下。”她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与决断,“最迟明晚,等石猛派出去的人带回消息,无论外界情形如何,我们……必须离开。”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惊愕中带着惊喜的脸,最后落在依旧昏睡、眉头紧锁的水生身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

“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我们的逃避而消失。既然躲不开……”她轻轻握了握枕下那枚冰冷的令牌,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共鸣,“那就去面对,去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又想从这幽冥之地,得到什么。”

栖身谷的夜,更深了。谷中流民大多已沉入疲惫的睡眠,只有寨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映照着守夜人麻木而警惕的脸。远处的山林,在浓重的夜色中沉默着,仿佛潜伏着无数不可名状的阴影。

而在那遥远的地底,那庞大的、缓慢的脉动,似乎又加快了一丝。暗红的纹路,在无边黑暗中,延伸得更广,更密,如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生命,正在舒展它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触须。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暗流,正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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