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哨声就划破了排房的寂静。
徐山几乎是弹坐起来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枚珠子安静地贴着皮肤,温润如常。
“都起了!一炷香后练武场集合!”王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赵吉生哀嚎一声,从床上滚下来。
李进倒是利索,已经穿好了短打。
徐山活动了一下肩膀。
奇怪,昨夜明明疼得快要散架,现在却只觉得微微酸胀。
他试着握拳,力量感比昨日清淅许多。
练武场上,晨雾未散。
二十几个杂役排成三排,王猛站在前面:“老规矩,混元桩,一炷香。”
香点燃了。
徐山摆开架势,腰背挺直,双手虚抱。
昨日那种小腿发抖、腰背酸疼的感觉……果然没有出现。
反而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着脊椎向上,又散向四肢。
这一次,他感觉站桩异常轻松,深吸一口气,不敢懈迨,保持标准姿势,默默体会体内气流。
瞅了眼旁人,还没自己标准,徐山放下心,索性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吸气时,那股暖流壮大一分,呼气时,它游走周身。
一炷香烧到一半时,他甚至觉得可以这样站上一整天。
“徐山,姿势不错。”王猛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徐山睁眼,见王猛正打量自己:“腰再沉三分,对,就这样。你昨天还摇摇晃晃,今天倒有模有样了。”
旁边的赵吉生已经双腿打颤,额头冒汗,李进状态稍好,但也嘴唇紧抿。
香终于烧完。
“今日挑水,新来的减五担,十五担就行。”王猛道,“徐山,你照旧二十担。”
“是。”
去水井的路上,赵吉生凑过来:“徐山,你昨天是不是藏拙了?今天这桩站得,比李进还稳。”
李进闻言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探究。
徐山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可能我从小干活,筋骨本就结实些。昨天是没适应。”
“是吗?”李进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有些话不用说透。
……
挑到第八担时,三人坐在井边石墩上歇息。
赵吉生揉着肩膀,忽然低声道:“哎,我爹把我卖到这儿,拿了二十两银子,转身就去赌坊,一夜输光,要不我拿那点钱多买点肉,还能补一补气血。”
徐山看向他。
这个瘦小的少年岁数比他还小三个月,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早就对这个世道失望了。
“我娘去年病死的。”赵吉生继续说,“她死前跟我说,让我跑,别管我爹。我没跑掉。”
李进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家里带来的‘舒筋丸’,对缓解筋骨酸痛有用,你们各拿一粒。”
徐山接过,药丸散发着淡淡药香:“进哥,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开钱庄和酒馆的,在蒙特内哥罗府有两家分号。”李进说得轻描淡写,“我爹嫌我性子软,送我来武馆磨一磨,他说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
他看向徐山:“你家里情况,昨天猛哥提了一句,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
“不用。”徐山摇头,“已经签了契,路得自己走。”
如果要别人帮忙,徐山感觉首先摧垮的就是自己的意志,那么就算撑过了现在,那么以后的路也走不长。
李进点点头,没再多说。
中午饭堂,徐山盛了满满两大碗糙米饭,浇上菜汤,又夹了几片难得的肥肉片。
食物下肚的瞬间,他明显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胃部散开,流向四肢百骸。
早晨练功留下的最后一丝疲惫,竟消散了大半。
他停下筷子,细细体会。
似乎武命珠同时优化了身体吸收能力,这些肉食对气血补充至关重要,全部吸收了才好。
当然,和食物质量也有关系,而且徐山感觉同样的肉食,像赵吉生吸收三分,他能靠武命珠吸收十分,利用率极高!
徐山又扒了几口饭。
热流持续不断,象在修补、滋养着身体。
但问题也在于此,武馆伙食是定量的。
早上一碗粥一个馍,中午晚上各一碗饭一勺菜,十天见一次荤腥。
这点东西,普通杂役勉强够用,但对自己……
徐山看向自己的手掌。
昨日磨出的水泡已经结痂,新生皮肤下,肌肉轮廓隐约可见。
武命珠在加速他的成长,但成长需要材料。
就象盖房子,工匠手艺再好,没有砖瓦木料,也起不了楼。
“山子,发什么呆?”赵吉生捅了捅他,“快吃,下午还要劈柴呢。”
徐山回过神,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心里已有了打算。
……
下午劈柴时,徐山刻意感受发力。
斧头落下,木桩应声而开,比昨天顺畅太多。
他甚至能感觉到,斧刃切入的角度、深度,都在一次次挥砍中变得更精确。
“武命珠在记录我的动作。”徐山心中明悟,“每次重复,都是一次练习印记。”
休息间隙,他摸了摸腰间。
那里缝着个小口袋,里面是一两二钱碎银。
离家那日,自己把十两银票留下,但姐姐徐玉从自己包里拿出来存钱,硬塞给他的。
“山子,穷家富路。你在外头,万一有个急用……”姐姐当时红着眼,把碎银按进他手心。
这笔钱,他本打算攒着,万一家里有急事好捎回去。
但现在看来,得先用在刀刃上了。
……
收工钟响时,徐山走到王猛跟前:“猛哥,我想今晚外出片刻,不消半个时辰就回来!”
王猛正在检查木柴堆放,头也不抬:“什么事?”
“家里带的碎花布用完了,想去西街扯二尺,补补衣裳。”徐山早就想好说辞,“另外……想买点零嘴。”
王猛这才看他一眼:“零嘴?武馆缺你吃的了?”
“不是,就是……嘴里淡。”徐山露出少年人该有的窘迫。
王猛哼了一声:“行吧,别超过半个时辰,规矩你知道,惹事自己担着,别拖累武馆。”
“谢猛哥。”
……
回到排房,徐山迅速换了身干净衣裳。
李进正在床边看书,见他收拾,问:“要出去?”
“恩,买点东西。”徐山顿了顿,“李进,你知道武馆附近哪家肉铺晚上还有剩货吗?”
李进放下书,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要买肉?食堂不是有吗?”
“不够。”徐山实话实说,“我发现自己练功后饿得快,食堂那点油水……撑不住。”
李进笑了:“看来你是真练出东西了。行,我告诉你,出了武馆往西走两条街,有家‘蔡记肉铺’,蔡屠户晚上会把卖剩的猪下水猪头肉便宜处理,那些东西富贵人家看不上,但对咱们练武的,补气血正好。”
“多谢。”
“另外,”李进压低声音,“武馆允许杂役外出,但范围限于周边五条街,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超时一次扣三天伙食,还有,遇到别家帮派的人,尽量绕道走。”
“还有别的帮派?”
“多了去了,祸乱将起,各门各派最近都在招兵买马,到处生事,武馆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但杂役撞上了,吃亏是自己。”
徐山记在心里,头也不回的出门了。
-……
秋日天黑得早。
徐山出了武馆,按李进说的路线疾走。
刚过两条街,就听见前方喧哗。
一片空地上,几十个穿赤色短打的汉子围成圈,中间有人敲锣打鼓。
“洪主降临,爱戴万民!”一个汉子站在木箱上高喊,“入我洪帮,铜头铁臂!每月二两饷银,顿顿有肉!”
底下有人起哄:“真的假的?二两银子,比衙门捕快还高!”
“自然是真的!洪主神通广大,赐下‘铜身丹’,吃了力大无穷,刀枪不入!”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扬了扬,“今日入帮,免费赠丹一枚!”
人群骚动起来。
徐山贴着墙根,低头快走。
他能感觉到,那些赤衣汉子里,有几个气息浑厚,显然练过武。
“喂!那小子!”突然有人喊他。
徐山脚步一顿。
一个赤衣汉子走过来,打量他:“看你走路架势,练过?哪个武馆的?”
“通臂拳门的杂役。”徐山脚步一顿,转身抱了抱拳,“师兄叫我出来买点东西,急着回去。”
那汉子听到“通臂拳门”,脸色变了变,摆手道:“去吧去吧。”
徐山快步离开,身后还能听见那汉子对同伴说:“通臂拳的人,先别动……”
……
蔡记肉铺的幌子在风中摇晃。铺面已收,但后门还开着,一股腥膻味飘出来。
徐山敲了敲门。
一个满脸横肉、围着油污围裙的屠户探出头:“收摊了!”
“蔡掌柜吗?武馆的李进少爷让我来的。”徐山抱上李进的名号。
其实李进没有教他,之所以这么说,一来借用别人名头,二来看看李进到底好不好使。
屠户脸色缓和了些:“李少爷的人啊,进来吧。”
后院挂着一排钩子,上面挂着猪头、猪蹄、一挂挂大肠小肚。
案板上还有几块颜色发暗的肉。
“这些,”屠户指了指,“都是今天没卖完的,猪头肉五文一斤,下水三文,这块后腿肉颜色不好,但没坏,八文给你。”
徐山估算了一下:“猪头肉要两斤,下水要三斤,后腿肉要一斤。”
“得嘞!”屠户麻利地切肉称重,用荷叶包好,“一共……九十文。”
徐山数出九十个铜板。
一两银子兑一千文,这一下就花了十分之一。
但捧着沉甸甸的荷叶包,闻着那股油腻的肉香,他觉得值。
……
回去时,空地上的集会还没散。
这次气氛更热烈了,有人在比试拳脚,呼喝声、叫好声乱成一团。
徐山看见两个赤衣汉子在交手,拳来脚往,招式简单但力道很猛。
其中一个挨了一拳,竟只是晃了晃,又扑上去。
“看到没?这就是铜身丹的效果!”先前喊话的汉子又在鼓吹,“皮如铜,骨如铁!”
徐山低下头,加快脚步。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扫过自己,但没再被叫住。
快到武馆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中,那片空地上火把晃动,赤衣人群象一团燃烧的鬼火。
“这就是江湖啊……”他喃喃一句,推开武馆侧门。
……
那之后,徐山每隔三五日就去一趟蔡记肉铺。
他摸清了规律:蔡屠户每逢月中、月末剩货最多,因为那两天富贵人家宴请少,猪肝补血,猪心养神,猪骨可熬汤,他渐渐也会挑拣了。
外出时间也卡得精准,出门直奔肉铺,买完即刻返回,全程不到两刻钟。
偶尔遇到赤衣洪帮活动,他就绕远路,宁可多走半条街。
武馆的生活也步入正轨。
站桩、挑水、劈柴、石锁……日复一日。
而武命珠的光幕,每隔几天就会在深夜浮现:
【石锁练力法】已优化至‘精通’(负荷-25)
【恢复速度】提升至‘中幅’
每一次优化,徐山都能明显感觉到不同。
站桩时气血如溪流奔涌,举石锁如拈灯草,最明显的是恢复。
白天再累,一顿饱饭加一夜好眠,第二天又能生龙活虎。
三个月杂役期满那天,测试来了。
测试很简单,在王猛手下撑过十招。
徐山是第三个上的。
王猛只用三成力,但拳风依然刚猛。
徐山扎稳马步,以混元桩的底子硬接三拳,脚下纹丝不动。
接着侧身避过一腿,顺势用石锁练出的臂力格开最后一拳。
“过关。”王猛收势,独眼里有赞许,“你小子,这三个月没白吃。”
徐山正式升为外门预备弟子,二十两契银当场就给了。
除此之外,月钱从第二月开始,每月一两。
虽然离每月二两的外门正式弟子还差得远,但已是进步。
那天晚上,他领到了剩下的二十两预付银,加之之前给的二十两,四十两终于齐了。
徐山托李进家前来探望少爷的家丁捎了十五两回家,只留五两自用。
又一个月过去。
清晨,排房。
徐山对着水缸整理衣襟。
水面倒映出的少年,已与四个月前判若两人。
身高从一米七八到了一米八三,肩宽背厚。
粗布短打被撑得紧绷,手臂、胸腹的肌肉线条清淅硬朗。
皮肤因日晒变成小麦色,脸上褪去了稚气,眼神沉静锐利。
赵吉生正在系腰带,啧啧道:“徐山,你是不是偷吃仙丹了?我刚来时比你壮,现在倒显得我象柴火棍。”
李进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家信,看见徐山也愣了一下:“你……”
他走过来,比了比两人肩膀:“我记得你刚来时,比我矮半头。现在……”他苦笑着摇头,“我爹要是看见你,该说我这三个月白练了。”
徐山笑了笑,没说话。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厚实的老茧,和皮肤下涌动的力量。
铛铛……窗外传来钟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练武场上,王猛正在训话。
徐山站在外门弟子队列里,抬头望向武馆高耸的屋檐。
四个月前,他为一纸契约卖身至此。
四个月后,他站在这里,身怀异宝,筋骨初成。
只是家里一直没消息传过来,偶尔想起忍不住有些担心父母,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