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不断敲响,徐山早已经站在了练武场上。
三个月的外门预备弟子生活,让他习惯了这种节奏,天未亮便起身,在薄雾中站桩半个时辰,然后等待正式弟子们的晨练。
但今天不同,掌门陈汉要亲自传授拳法。
“都给我站直了!”
王猛的声音如同滚雷,三十多名外门弟子迅速排成三排。
徐山站在第二排中间,身边是李进和赵吉生。
通臂拳门掌门陈汉缓步走来。
他年约五十,身材不高却异常精悍,穿着深蓝色劲装,双手背在身后,走路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今天教你们通臂拳的基础十二式。”陈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看好了。”
他拉开架势,双臂如猿猴般舒展,随即拳出如风。
徐山全神贯注地盯着。
陈汉的招式并不花哨,每一拳都直来直往,但发力方式极为特殊,不是单纯依靠手臂力量,而是从脚底升起,经腰胯扭转,最终传递到拳锋。
“第一式,开山炮。”
陈汉一拳击出,三丈外的木人桩竟微微颤动。
弟子们发出低低的惊叹。
徐山却皱起眉头——这发力方式,他好象在哪儿见过。
不,是上辈子见过。
那些在网络上被嘲笑的“传武大师”,他们演示的某些动作,似乎就有这种影子。
但陈汉的拳没有那些花架子,每一寸肌肉的调动似乎都为了一个目的,将力量最大化地传递出去。
“第二式,回马鞭。”
陈汉侧身,手臂如鞭子般甩出,空气中响起清脆的破空声。
徐山忽然想起现代自由搏击中的摆拳。
同样的旋转发力,同样的弧线轨迹。
只是自由搏击的摆拳更简洁,而陈汉这一式中多了手腕的微妙变化。
“第三式,钻心锥。”
拳走直线,如锥子般向前突刺。
这象什么?拳击的直拳?
不,更象咏春的日字冲拳。
但力量传递的方式又不同……
徐山陷入了混乱。
陈汉已将十二式演示完毕,收势站定:“通臂拳讲究力从地起,节节贯穿。你们现在不用理解太深,先记住动作。接下来两人一组,对练前六式。”
李进很自然地转向徐山:“咱俩一组?”
徐山点头。
两人走到一旁空地上。
“开始吧。”李进拉开架势,“你先攻。”
徐山没有推辞。
他回忆着陈汉的动作,右脚蹬地,腰部发力,一拳打出。
李进侧身避开,反手一记回马鞭扫来。
徐山下意识格挡,手臂相撞发出闷响。
“力道不错,但发力太僵。”李进点评道,“放松点,想象你的手臂是鞭子。”
徐山调整呼吸,再次出拳。
这一次,他刻意放松肩部,让力量更顺畅地传递。
两人你来我往,拳风渐渐凌厉。
徐山越打越困惑。
这些招式拆开来看,每一式都能在现代搏击中找到映射,直拳、摆拳、勾拳、肘击、膝撞……但组合起来又自成体系。
“停。”李进突然收手,“你走神了。”
徐山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拳打空了。
“对不起。”
“想什么呢?”李进擦擦额头的汗。
徐山尤豫了一下:“进哥,你觉得咱们这拳法……象不像后世的咏春?或者自由搏击?”
李进一愣:“咏春是什么?自由搏击又是什么?”
“就是……”徐山不知如何解释,这才想起来李进又不是穿越者,只好揶揄道:“另一种拳法。”
旁边传来赵吉生的声音:“徐山,你想多了吧?咱们通臂拳传了三代,是正宗的古传拳法,什么后世不前世的。”
徐山没再说话。
但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淅,他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武术争论,什么传武不能打、传武是舞术,现在看来简直可笑。
不是传武不能打,而是不能随便打死人。
当武术从战场和江湖退到擂台上,规则限制了杀招,表演取代了实战,自然就变了味。
而真正的杀人技,几千年前就已经摸索出了人体发力的最优解。
直拳为什么是直线?
因为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摆拳为什么走弧线?
因为能利用旋转增加力道。
这些在现代搏击中被科学化的概念,古人早已用鲜血总结出来。
“师傅!”赵吉生突然喊道,打断了徐山的思绪:“听说咱们通臂拳除了外功,磨炼筋骨这些,还有内练一口气,我们能学吗?”
陈汉正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一名弟子刚端来茶水和一碟瓜子。
他捏起一颗瓜子,瞥了赵吉生一眼。
“过来。”
赵吉生屁颠屁颠跑过去。
陈汉抬手,“啪”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力道不小,赵吉生额头顿时红了。
“哎哟!”
“外功还没入门,就想内练?”陈汉慢悠悠地嗑着瓜子:“知不知道什么叫循序渐进?皮肉不坚,气血不旺,练什么内气?练了也是白练,搞不好还会伤身。”
赵吉生捂着额头,委屈道:“我就是问问嘛……”
“问可以。”陈汉喝了口茶:“但别好高骛远。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皮肉练扎实,等到了羊磨皮,我再考虑教你们养气的法门。”
“羊磨皮?”徐山捕捉到这个新词。
李进低声解释:“这是咱们通臂拳的境界划分,最开始是普通人的‘生皮’,然后是通过苦练达到的‘羊磨皮’,皮肉如同经过打磨的羊皮,坚韧有弹性。
再往上是‘牛磨皮’,皮厚如牛皮,能抗打击。
最高是‘熊磨皮’,据说练到那一步,皮肤坚韧如熊皮,普通刀剑都难伤。”
徐山心中一动:“你现在是……”
“羊磨皮。”李进有些自豪,“我练了两年才到的。话说羊磨皮的人,抗击打能力比普通人强一倍,力量也大不少。”
“那师傅呢?”
“师傅早就是熊磨皮圆满了,据说在冲击更高的‘铁骨境’。”李进顿了顿,“不过咱们师门里,年轻一辈最厉害的是师姐陈雅。”
“陈雅师姐?”
“师傅的侄女,很少露面,在女弟子院子里住。”李进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她十六岁就练到了牛磨皮,现在十八岁,据说离熊磨皮不远了。一拳下去,一个壮汉都受不了。”
徐山想象着那画面,一个豆蔻少女,一拳打飞壮汉。
“大师兄呢?”他问。
“王猛师兄?”李进看了看远处监督弟子的刀疤脸:“他去年刚摸到熊磨皮的门坎,虽然只是入门,但双拳已经硬如铁石,跟人打架相当于持械斗殴。”
徐山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羊磨皮、牛磨皮、熊磨皮……这是这个世界的武道体系吗?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
经过三个多月的苦练,手掌已经布满老茧,手臂肌肉线条分明。
但距离羊磨皮还有多远?
武命珠能加速这个过程吗?
“继续练。”陈汉的声音传来,“太阳下山前,前六式每式练五百遍。”
弟子们哀嚎一片,但无人敢违抗。
徐山和李进重新开始对练。
这一次,徐山更加用心体会每一式的发力方式,同时暗中观察李进的动作细节。
他能感觉到,李进的皮肤确实不同——拳头打上去,不象打在普通人身上那种软绵绵的感觉,而是有种轫性的反弹。
“你刚才说,陈雅师姐在女弟子院子。”徐山忽然问,“女弟子多吗?”
李进一拳攻来,徐山侧身避开。
“不多,七八个吧。”李进说,“都是城里有些背景的人家送来的,师姐是她们的头儿,也是唯一练到牛磨皮的。”
“师傅对女弟子要求也这么严?”
“更严。”李进压低声音,“听说师姐每天练功五个时辰,比我们还多。师傅说女子先天力气弱,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得付出更多。”
徐山点点头。
乱世之中,女子若无自保之力,命运往往更凄惨。
两人又过了十几招,徐山忽然换了个话题:“李进,你之前说你知道些王员外家的事……他到底娶了几个小妾?”
李进动作一滞。
徐山抓住破绽,一拳轻点在他胸口。
点到即止。
“你……”李进叹了口气,“你还记得这事啊。”
“记得。”徐山收拳,“前不久,我姐差点被他抢了去,幸亏咱们通臂拳名声大,暂时镇住了他。”
李进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低声说:“王员外本名李富贵,在城西有两条街的铺面,原本做布匹生意起家,这些年纳了六房小妾,最小的才十五岁。”
徐山皱眉:“他多大年纪?”
“五十有三。”李进语气中带着厌恶,“去年他还娶了自家一个丫鬟,没半年就被他虐待致死,那女子本来在布庄做绣娘,被他看见了,就说要纳妾,那女子爹娘不同意,他就让手下的混混把人家老两口差点打死,最后也没得了好去。”
“打死人了,后来呢?”
“后来官府抓他,被那老东西花了点钱摆平了。”李进眼中闪过厌恶,“但我听说,他还没死心,臭毛病还没改,你可得让你姐姐小心些。”
徐山想起自己姐姐徐玉。
如果不是自己来了武馆,姐姐会不会也遭遇类似的事?
“他手下那些人,什么水平?”徐山问。
“混混而已。”李进不屑道,“那个叫二峰的,是血刀帮的杂役弟子,练了几年也没进外门,只能在街上逞凶,其他几个更不成器,就是普通地痞。”
“血刀帮?”徐山想起之前见过的赤衣洪帮,“也是帮派?”
“恩,城西最大的帮派,仅仅比洪帮势力小些,咱们还和对方拼过呢,大师兄猛哥脸上那条疤痕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李进眯着眼回忆:“不过血刀帮的功法走邪路,听说要见血才能练成,所以弟子一个个杀气都很重,二峰这种杂役,就是给他们跑腿卖命的亡命徒。”
徐山默默记下。
血刀帮,邪派功法,需要见血……
这让他想起武侠小说里的某些设置。
“王员外自己呢?会武吗?”
“会点三脚猫功夫。”李进笑道:“年轻时候在血刀帮待过,后来做生意才退出来,不过这么多年养尊处优,早就废了。真打起来,我都能放倒他。”
徐山心中稍定。
如果只是这样,等他练到牛磨皮,应该就有能力保护家人了。
两人继续对练,汗水浸湿了衣衫。
太阳渐渐西斜,师傅陈汉不知何时离开了,留下王猛监督。
徐山的前六式已经打得有模有样,虽然距离李进还有差距,但进步速度让周围弟子侧目。
休息间隙,李进忽然说:“对了,师傅前阵子又亲自领来个弟子,叫周志富。”
徐山喝水的手顿了顿:“哦?”
“天分极高。”李进语气复杂,“据说才练了一个月,就摸到羊磨皮的门坎了,师傅经常给他开小灶,单独指导。”
“那不是好事吗?”徐山说,“师门多个人才。”
“话是这么说……”李进尤豫了一下,“但这人不合群,我们叫他一起吃饭喝酒,他从来不来。上次我硬拉他,他还给我甩脸色。”
徐山看了李进一眼。这
位富家子弟虽然待人随和,但骨子里还是骄傲的。
被人当面拒绝,心里肯定不舒服。
“可能他性格孤僻。”徐山说。
“孤僻?”李进摇头,“我看是目中无人,觉得自己天赋好,看不起我们这些普通弟子。”
徐山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周志富是什么样的人,不想妄下判断。
李进观察着徐山的表情,忽然笑了:“你倒是什么都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徐山平静道,“练好自己的功就行。”
李进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发现徐山有个特点,那就是话不多,但句句实在,从不背后议论人,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这种人,适合当朋友,也适合倾诉。
“你说得对。”李进站起身,“练功吧。”
夕阳完全落下时,今天的训练终于结束。
弟子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去食堂吃饭,徐山却留在练武场上。
他还有馀力。
武命珠的光幕在脑海中浮现:
【通臂拳基础十二式】解析中……优化建议:调整呼吸节奏,配合步伐微调,发力效率可提升18
徐山按照提示,重新演练前六式。
这一次,他刻意控制呼吸,每一步踏出都配合特定的吐纳。
果然,拳风更凌厉了。
夜幕降临,练武场上只剩他一人。
月光洒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进吃完饭回来,看见徐山还在练,不禁驻足观看。
徐山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式都极其精准。
月光下,他的身形如松如岳,拳出时带着一种沉稳的爆发力。
李进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少年,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怎么说呢,象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猛兽,平时安静蛰伏,一旦动起来,就是雷霆万钧。
“你不累吗?”李进忍不住问。
徐山收拳,吐出一口浊气:“累。但还不够累。”
“不够?”
“羊磨皮要练到什么程度?”徐山反问。
李进想了想:“皮肤坚韧,用力掐不疼,挨普通拳脚没什么感觉。”
“我现在还差得远。”徐山说,“所以得加练。”
李进沉默片刻:“你想早点回家?”
徐山看向北方,那是家的方向:“四个月了,家里一点消息都没有。”
寄回去的十五两银子,应该能缓解父母的压力。
但王员外那种人,会不会又去找麻烦?
姐姐徐玉出去找营生没有,安不安全?
这些念头像石头一样压在心里。
“李进,你说要练到牛磨皮,需要多久?”徐山问。
“一般人要五六年。”李进如实说,“师姐那种天才,也用了四年。我才两年,刚摸到羊磨皮的门坎,离牛磨皮还远着呢。”
徐山握紧拳头。
五六年?
他等不了那么久。
武命珠能优化功法,加快修炼速度。
但再快也需要时间。
三个月,他从普通人练到接近羊磨皮,这速度已经惊世骇俗。
可要练到牛磨皮,就算有武命珠,恐怕也得一两年。
一两年间,会发生什么?
只得加大力度,一天当两天用,才会有奇迹发生。
“别想太多。”李进拍拍他的肩,“练武急不得,循序渐进才不会伤身,师傅今天不是说了吗?”
徐山点点头,但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他要再加快进度。
不是盲目苦练,而是更科学地利用武命珠的优化功能,同时补充足够的营养。
蔡记肉铺的猪下水要继续买,也许还可以问问李进,有没有其他补充气血的法子。
“对了。”李进忽然说,“周志富那小子,今天也没来吃饭,一个人在房里练功。”
徐山没说话。
“我觉得师傅对他太好了。”李进嘀咕道,“咱们都是自己练,就他有人开小灶。”
“天赋好,自然受重视。”徐山说,“这世道就是这样。”
李进叹了口气:“也是,不过山子,我觉得你天赋也不差,好好练,说不定能赶上他。”
徐山笑了笑,没接话。
赶上周志富?那不是他的目标。
他的目标是牛磨皮,是足以保护家人的力量。
至于和别人比……没意义。
夜深了,李进回房休息。
徐山又练了一个时辰,直到浑身肌肉酸疼,才缓缓收功。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武馆中。
徐山抬头看向天空,星辰稀疏。
这个世界和地球很象,但也有不同。
比如武道,比如那些的境界。
羊磨皮、牛磨皮、熊磨皮,再往上还有铁骨境。
那铁骨境之上呢?
这个世界的高手,能到什么程度?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要想不被欺负,就得变强。
回到排房时,李进已经睡熟。徐山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
武命珠的光幕再次浮现:
【今日训练总结】
-肌肉强度微幅提升
-气血循环效率微幅提升
-距离‘羊磨皮’中期境界还不够,需打磨,皮肤轫性不足,建议加强抗击打训练。
抗击打训练……
徐山想起王猛曾经提过,外门正式弟子会有专门的抗击打训练,用木棍拍打身体,辅以药浴。
他现在还是预备弟子,没这个待遇。
但可以自己来。
明天开始,除了练拳,还要加之自我拍打。
先从手臂开始,逐渐扩展到全身。
想着想着,徐山沉沉睡去。
梦中,他看见姐姐在布庄里绣花,忽然一群混混闯进来。
他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然后看见王员外那张油腻的脸,在得意地笑……
徐山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未亮。
他坐起身,握紧拳头。
时间不等人。
从今天起,训练量再加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