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时,徐山已经练完一趟拳。
回到屋里,收拾好行囊。
今天是休沐的第一天,三个月来首次可以离开武馆整整一日。
他怀里揣着刚领到的一两月钱,又额外包了三百文,这是他在武馆省吃俭用攒下的,准备全部带回家。
“这么早?”李进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不是说巳时才走吗?”
徐山系紧包袱:“想早点回去。”
李进打了个哈欠:“也是,四个月没见家人了,替我向你爹娘问好。”
“一定!”徐山笑着点点头,推门而出。
武馆侧门的值守弟子查验了他的休沐令牌,挥手放行。
徐山踏出武馆大门时,深深吸了口气,这是四个月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街道上早市刚刚开始,炊烟袅袅,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徐山脚步轻快,三个月的苦练让他的体能远超常人,原本要走一个时辰的路程,他只用了半个时辰就走完大半。
越靠近家所在的巷子,他的心情就越激动。
爹的腰疼病好些了吗?
娘是不是还在夜里缝补衣裳贴补家用?
姐姐在布庄做工可还顺心?
那十五两银子寄回去,应该能让家里宽裕些了吧?
转过街角,熟悉的巷口映入眼帘。
徐山脸上露出笑容,加快脚步。
“张叔!”他朝巷口卖油条的老汉打招呼,“来两根油条,我……”
话音戛然而止。
张叔看见他,手里的长筷子一抖,一根油条掉进油锅,溅起油花。
老汉脸上挤出尴尬的笑容:“是、是山子啊……回来了?”
“恩,休沐。”徐山察觉不对劲,“张叔,您这是……”
“油条好了,好了。”张叔手忙脚乱地捞出油条,用油纸包好塞给徐山,“拿着,拿着,不要钱。”
徐山皱眉:“这怎么行?”
“让你拿着就拿着!”张叔语气有些急,眼神躲闪,“快回家吧。”
徐山接过油条,心里疑云渐起。
他继续往巷子里走,路过棺材铺。
“刘大爷!”他朝店里喊。
刘大爷正在擦拭一口棺材,闻声抬头,脸色一变:“徐、徐山?”
“是我,休沐回来看看。”徐山说着,注意到刘大爷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老人弯腰捡起抹布,动作僵硬:“好,好……回来好。”
“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刘大爷转过身去,继续擦拭棺材,不再看他。
徐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加快脚步,路过王婆的茶馆。
王婆正在门口洒扫,看见他,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落地。
“王婆婆。”徐山打招呼。
王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回来了啊……”
“恩。”徐山盯着她,“我家里都还好吗?”
王婆避开他的目光:“好,都好……你快回去吧。”
徐山不再多问,转身疾步走向家门。
巷子里的邻居们从门窗后探头看他,又迅速缩回去,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
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山来到自家院门前,门虚掩着。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娘,姐姐,我回来了。”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
一口黑漆棺材停在院中央,棺材旁立着一块尚未竖起的墓碑。
白幡在晨风中飘动,香炉里插着三柱将尽的香。
徐山的目光落在墓碑的字上:
【亡父徐大柱亡母白氏之墓】
大脑一片空白。
手里的油条和包袱掉落在地。
“爹……娘……”徐山喃喃着,双腿一软,噗通跪在棺材前。
青石板冰冷刺骨。
他伸手触摸棺材,漆面冰凉,那股寒意直透心底。
“不可能……”他摇头,“我寄了钱回来,家里应该好起来了……怎么会……”
“吱呀——”
里屋的门开了。
一个头戴白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徐玉双眼红肿如桃,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的孝服宽大得晃荡。
她看见徐山,嘴唇颤斗,却发不出声音。
“姐……”徐山的声音嘶哑。
徐玉终于哭出声来,跟跄着冲过来,扑倒在徐山身边。
姐弟俩抱在一起,徐玉的哭声撕心裂肺。
“怎么回事?”徐山抓着姐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徐玉吃痛,“爹娘怎么了?你说啊!”
徐玉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讲述。
“你走后……王员外,是王员外……他派人来,二峰、嘎子他们,每天在巷子口守着……爹出门做活,他们就骂,骂得难听……”
“骂什么?”
“骂爹没本事,骂娘……骂娘不干净,骂我们家穷鬼……”徐玉泣不成声,“爹忍了又忍,可他们日日来,从早骂到晚……”
徐山的手在颤斗。
“那天……爹气不过,先动了手……”徐玉闭上眼睛,象是要躲开那可怕的回忆,“二峰推了爹一把……爹后脑磕在石头上……当时就、就不行了……”
徐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报官了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遥远得象来自别人。
“报了……”徐玉苦笑,“县老爷说,是爹先动手,他们……他们是防卫过当,最后打了二峰和嘎子每人三十大板,赔了十两银子……就算了事。”
“十两银子?”徐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条命,十两银子?”
“他们说再多没有了,还有……”徐玉抓住弟弟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爹走后,每夜都有人踹门……砰砰砰,整夜整夜地踹……娘睡不好,吓坏了,没半个月……也跟着走了……”
她终于崩溃,嚎啕大哭:“娘走的那晚……还在喊你的名字……说山儿快跑……快跑……”
徐山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晨风吹过院子,白幡猎猎作响。
香炉里的香灰折断,散落在青石板上。
良久,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徐玉抽噎着:“娘不让……说你在武馆不容易,不能分心……后来、后来我想找人捎信,可邻里都怕惹事,没人敢去……”
徐山看向那口棺材。
木质粗糙,漆色不均,显然是廉价货。
“这棺材……”
“是刘大爷赊的。”徐玉低声说,“碑是张叔找石匠刻的,钱还没给全。出殡的前也是王婆她们凑的……大家都怕王员外,只能偷偷帮忙。”
徐山缓缓站起身。
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渗出血迹,但他感觉不到疼。
“姐,家里还剩多少钱?”
徐玉擦了擦眼泪:“你寄回的十五两,办丧事花了八两,还剩七两。官府的赔银十两,我一分没动。”
“拿出来。”徐山说,“把欠邻居的钱还了。”
“可是——”
“拿出来。”
徐玉看着他,被弟弟眼中那种冰冷的神色吓住了。
姐弟俩虽然暂别了几个月,但是弟弟的气质比离去时男子气慨的不是一分半点,如同一只受伤的猛兽。
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
徐山接过,数出欠款,将剩下的银子塞回姐姐手里:“在家等着,锁好门。我不回来,谁叫都别开。”
“你要去哪?”徐玉抓住他的袖子。
徐山轻轻掰开她的手:“去做该做的事。”
“别去!”徐玉哭喊,“他们人多,你会吃亏的!爹娘已经没了,你再出事,我怎么办?”
徐山转过身,看着姐姐红肿的双眼。
“姐。”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如果今天我不去,我这一辈子都睡不安稳。”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几个邻居探头张望。
徐山走到张叔的油条摊前,掏出铜钱。
“张叔,欠您多少?”
张叔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该给的。”徐山将钱放在摊上,“这些年,多谢您照应我家。”
他又走到棺材铺,刘大爷正站在门口。
“刘大爷,棺材钱。”
老人叹气:“孩子,节哀……”
“多少钱?”徐山重复。
刘大爷报了个数,徐山如数付清。
然后是王婆的茶馆,还有其他几户帮过忙的人家。
每付一笔钱,他都深深一揖。
最后,他站在巷口,望向西边。
……
百花里。
烟花柳巷,混混聚集地。
李进曾说过,那地方鱼龙混杂,但税收交得多,官府从不深查。
二峰和嘎子就住那里。
徐山迈开脚步。
他的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三个月的桩功训练,让他走路时重心沉稳如山。
街市上的喧闹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
徐山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沉重,缓慢,像战鼓在胸腔里擂响。
他想起武馆的训练。
王猛说过:“拳法不是摆架子,是杀人的手艺。”
陈汉说过:“力从地起,拳由心生。”
李进说过:“羊磨皮的人,皮肉结实,挨打不疼。”
徐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老茧层层,骨节粗大。
这双手挑过水,劈过柴,举过石锁,打过木桩。
今天,它们要打别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徐山站在了百花里的街口。
此时已近午时,但这里的夜晚似乎刚刚开始。
脂粉香气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楼阁上载来女子的娇笑声,丝竹声靡靡。
徐山面无表情地走进巷子。
根据李进给的消息,二峰住在百花里深处的一条暗巷里。
那小子虽然只是个混混,但仗着给王员外办事,手里有些闲钱,在这片租了个独院。
巷子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
两旁的建筑破败歪斜,与街口的繁华判若两个世界。
拐过一个弯时,迎面撞来一个人。
是个女子,衣衫不整,头发散乱。
女子敞胸露怀浓妆艳抹,差点撞进徐山怀里。
徐山侧身避开。
女子这才抬头,瞥了他一眼,一脸瞧不上,哼了一声,又匆匆低头要走。
“等等。”徐山开口。
女子停下脚步,警剔地看着他。
徐山看着她凌乱的衣襟,脖颈处有红痕,移开目光:“前面是二峰家吗?”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语气变得轻挑:“你找峰爷?什么事?”
徐山没有回答。
女子打量他,粗布衣裳,身形健壮但面容年轻,看起来不象有钱人,于是撇撇嘴:“峰爷正忙呢,有事跟坤姐我说,我高兴了再和峰爷讲。”
“他在家?”徐山声音木纳,重复了一句。
“在啊。”女子整理着头发,语气得意,“刚伺候完峰爷,累死我了,你是来讨债的还是求办事的?我告诉你,峰爷今天心情好,说不定……”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徐山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通红,不是因为哭泣,而是因为瞳孔深处有种冰冷的东西在翻涌,像冰封的河面下藏着吃人的暗流。
女子后退一步。
“他一个人?”徐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恩……嗯,不是,两个人,正和嘎子喝酒……”女子结巴了,“我们三个刚玩耍完分了手……”
徐山点点头:“多谢。”
他绕过女子,朝巷子深处走去。
女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年轻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肩背舒展,步伐沉稳,手臂自然下垂但微微屈肘,像随时准备……
准备什么?
女子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二峰醉酒后吹嘘的话:“老子前几天刚杀了人呢,推一把就死了,脆得跟纸糊似的。”
坤姐转身,快步跑出巷子。
可没等跑出一步,就被一只手从后拉住头发,捂住嘴,没等调用出声,直接没了声息。
……
徐山拖着坤姐头发,软绵绵的身体在地上拉出长长的痕迹,停在了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院子里传来男人的哄笑声,酒杯碰撞声,还有含糊的醉话。
他抬手,叩门。
“谁啊!”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徐山不答,继续叩门。
“妈的,扫兴!”脚步声靠近,门闩拉动。
木门打开一条缝,一张醉醺醺的脸探出来。
光头,塌鼻梁,额角上贴着膏药,正是二峰。
他眯着眼看徐山:“你谁啊?”
徐山看着他:“徐大柱的儿子。”
二峰愣了几秒,随即笑了:“哦……那个老东西的种啊,怎么,来要赔偿?官府不是给了十两吗?不够?”
徐山的右手缓缓握紧。
“我来,”他轻声说,“是想问问。”
“问什么?”
“推我爹的时候。”徐山抬起眼,“你用了多大力气?”
二峰的笑容僵在脸上。
院子的石桌旁,嘎子端着酒杯站起来:“二峰,谁啊?”
徐山伸手,抵住门板。
二峰想要关门,却发现徐山那只看似普通的手纹丝不动。
任凭他使出全身力气关门,门板却缓缓被推开。
徐山走进院子。
嘎子看清来人,酒醒了一半:“徐家小子?你他妈敢找上门?”
说着抄起手边的棍棒。
徐山环视一圈。
院子不大,堆满杂物。
石桌上杯盘狼借,地上滚着空酒坛。
“就你们两个?”他问。
嘎子气笑了:“怎么,嫌少?收拾你个毛头小子,不用峰爷,老子一个人就够了!”
他大步上前,推开二峰,一拳砸向徐山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