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家坟头在山阳面的缓坡上,十几座坟茔错落,坟头草已枯黄。
徐山父母的合葬墓在最东侧,墓碑是新立的青石,刻字还清淅。
两炷香的功夫……
徐山已经跪在碑后,从怀里掏出搜来的物件,一一摆在面前。
碎银十五两,收起来。
瓷瓶,他拔开塞子嗅了嗅……一瓶是刺鼻的金疮药,一瓶是淡香的宁神散,练武之人都用得上,全部收好。
紫黑小葫芦,他摇了摇,里面有沙沙的轻响,象是细沙……
徐山不敢打开,用布层层裹好,塞回怀中。
最后是那颗蜡丸。
徐山捏起一颗,走到十步外的荒草丛中,将蜡丸放在石头上,又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块。
他退后五步,扬手掷石。
“啪!”
蜡丸碎裂,里面有一团牛皮纸。
纸团随风展开,约莫巴掌大,上面写满蝇头小楷。
徐山抽出鬼头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纸张挑开、铺平。
他蹲下身,隔着三步距离,眯眼细读。
“灵俐虫,取南疆噬尸蛊为基,辅以七种腐食性虫类血脉,经三代培育而成。
虫体微若尘埃,遇血肉则滋生,半刻可蚀尽成人尸骨。
然当前虫体有缺:其一,繁殖需特定药引,否则三代而绝;
其二,虫卵可附于接触者体表,留气七日不散;
其三……”
徐山读到这里,心头一紧。
虫卵可附于接触者体表?
留气七日?
他想起百花里巷子那个夜晚,自己踢翻葫芦后,那些黑色虫子爬满三具尸体的场景。
莫非当时有虫卵沾到自己身上了?
他继续往下读。
“……三代虫卵被叛徒‘玉面罗刹’盗取,现已散落民间。
凡接触虫卵者,身携特殊气息,需尽数清除,以防虫患扩散,亦防官府察觉。
陇客鸟可嗅此气息,为清剿之眼目……”
玉面罗刹。
女的?
是个叛徒?
徐山皱皱眉,接着读到最后一段:
“此次清剿为‘肃净行动’,由肃字组负责,凡击杀接触者,需上报姓名、住址、接触途径,若遇反抗或疑有同伙,可就地处决,不留活口。”
落款是一个印章图案,型状如盘曲的蜈蚣。
徐山沉默良久。
他本以为黑衣人是血刀帮来寻仇的,结果不是。
对方来自一个更神秘的组织,执行一个叫“肃净行动”的任务,目的是杀光所有接触过灵俐虫的人……
象自己这类无辜卷入者,有一个杀一个。
“我只是送镖路过……”徐山苦着脸:“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倒楣!”
山风阵阵,吹过坟地,枯草低伏,没人回答他。
算了,总算得了十五两银子,够跑五六次镖了,还有金疮药和清宁散,够本了……
徐山用刀尖将牛皮纸挑起,走到更远处,用火折子点燃纸角。
火焰吞没了那些小字,也吞没了“玉面罗刹”、“肃净行动”、“就地处决”这些字眼。
灰烬随风散入荒草。
徐山走回父母墓前,正要跪拜,却忽然愣住。
墓碑前的石板上,散落着十几张未燃尽的纸钱。
不是陈旧泛黄的那种,而是颜色尚新,边缘整齐。
徐山蹲下身,捡起一张。
纸钱是粗糙的黄表纸裁成,正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纹,背面……似乎有字。
“二弟徐二柱,敬奉兄嫂。”
字迹歪斜,是叔叔的笔迹。
徐山小时候常看叔叔记菜帐,认得这字。
他又捡起几张。
“侄女徐小花,给大伯大伯母磕头。”
“表兄王大牛,遥祭。”
“外甥女李秀儿……”
徐山一张张捡起,一张张看完。
总共十三张纸钱,来自七个亲戚。
最近的一张,墨迹才半干,应该是三五天前留下的。
他跪在墓前,将那些纸钱拢成一堆,从怀里取出火折子,重新点燃。
火焰舔舐纸钱,朱砂符纹在火中扭曲,仿佛活过来。
烟气袅袅升起,带着松脂和纸灰的味道。
徐山磕了三个头。
“爹,娘,”他对着墓碑说,“叔叔婶婶来过了,小花妹妹来过了,大牛表兄也来过了……他们都活着,好好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卸下重负后的虚脱感。
徐山刚才从黄云观出来,心急如焚,眼前似乎看到叔叔家翻倒的水桶、晾衣绳上晃荡的湿褂子……
然后是自己连累亲人惨死的想象画面。
现在,这些画面碎了。
“爹娘,他们只是暂时离开小河村,”徐山继续低声说,象在理清思路,“可能去邻县亲戚家暂住,可能进城做工……但他们没出事,还记着来给你们上坟。”
徐山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亲戚们没被我连累。”
风吹散纸灰,也吹干了他眼角的湿意。
徐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将剩馀纸钱仔细收进怀里……这是亲人安好的证据,他要留着。
抬头看天,日头已偏西。
该回去了。
……
为了避嫌,徐山绕了一大圈,从黄云观后山的另一条樵夫小径往回走。
这条路更陡,但隐蔽,沿途可见山下村庄的袅袅炊烟。
快到观后门时,他听到前方有说话声。
是两个妇人,挎着竹篮,正沿着山道缓缓上行。
“……所以说,这些道士心黑。”走在前面的是个瘦高妇人,声音尖利:“我刚路过山沟,远远看见好几只野狗在啃骨头,肯定是黄花观道士扔出来的!”
后面的胖妇人倒吸一口凉气:“不能吧?道士还吃荤?”
“道士又不是和尚,为什么不能吃荤?!”瘦高妇人回头,压低声音,“我估摸着,那些贡品、吃食,多得放不下,宁可烂了臭了,也不见他们施舍给穷人,怕开了头穷人上门讨要,不好收拾,这不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什么?”
胖妇人连连点头:“是哩是哩。我娘家侄子前年灾荒,来观里求碗粥,那些道士说什么‘道观清净之地,不施舍俗物’,硬给赶出来了。”
两人越说越愤慨。
徐山跟在她们身后十步外,心跳如擂鼓。
山沟,野狗,肉骨头。
他想起自己适才抛尸时,正是这两个村妇来时路上,侧面的山沟里。
已经有野狗……开始啃食了?
徐山加快脚步,越过两个妇人。
他不敢跑,只是走得很快,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刚才那人走得好急。”胖妇人嘀咕。
“又是个去观里面掏银子的冤大头……”瘦高妇人摆摆手,“走吧,求人不如求己,回家翻翻土地,别让山药冻了,我今年多卖点钱给娃娃买衣裳……”
声音渐远。
……
徐山没有直接去后门,而是绕到侧面一处高坡。
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条山沟。
他伏在草丛中,往下看去。
山沟底部,果然有几只土黄色野狗在徘徊。
它们围着一处岩石缝隙,低头撕咬着什么。
徐山目力好,能看到岩石缝里伸出一只人的手,手掌已被啃得露出白骨,但手腕处还残留一截灰色衣袖。
更远处,十几只乌鸦在空中盘旋,不时俯冲下去,与野狗争抢碎肉。
野狗凶恶,但乌鸦数量多,双方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那就是野狗啃食大块血肉,乌鸦啄食碎末和内脏。
徐山静静看了半刻钟。
尸体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头颅……他努力辨认,看到岩石旁有一团模糊的红白之物,应该就是被自己砸烂的头颅,现在更是被野狗啃得只剩半个颅骨。
照这个速度,最多一天,尸体就会变成一副残缺骨架。
再过几天,连骨架都会被野狗拖散,散落山沟各处。
到那时,就算有人发现几块人骨,也只会以为是山民失足坠亡,或是无名尸首被野兽分食。
不会有人联想到,这是一个时辰前还活生生的人,是被自己用拳头活活打死的。
徐山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退下高坡,整理了一下衣衫,拍掉身上草屑,然后迈着寻常香客的步子,走向黄云观后门。
后门处,一个小道士正在扫地。
“这位施主,”小道士抬头看了徐山一眼,“后山清修之地,香客请走前门。”
徐山拱手:“小道长,我是威福镖局的镖师,随队来上香,刚才去后山解手,迷了路,这才绕回来。”
小道士不疑有他,侧身让开:“原来如此,镖队应该还在前殿等侯,施主快去吧。”
“多谢。”
徐山穿过侧廊,回到前殿广场。
然后又走了半里路,来到那个驿站茶摊。
威福镖局的队伍果然还在,镖头正和一位游方归来的老道士说话,其他镖师三三两两站在树下等侯。
“徐小子!”老孙头看见他,招手,“你跑哪去了?说好一个时辰,这都快超时了!”
“肚子不舒服,回来时多蹲了会儿。”徐山走过来,面不改色。
“懒驴上磨屎尿多。”旁边一个老镖师笑骂。
徐山也笑笑,站回队伍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侧耳听了听,山风送来隐约的鸦鸣和狗吠,但混在松涛声里,并不真切。
没人知道,一墙之隔的后山,正上演着一场残酷的尸体清理争夺战。
而自己,就是幕后之人。
……
队伍又走了一个时辰,到了地方。
仙游郡城比蒙特内哥罗郡繁华许多,城墙高三丈,城门处车马络绎不绝。
威福镖局的队伍在城东一家货栈卸了货,交接文书,拿了回执,天色已近黄昏。
货栈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留镖队住一晚,安排了大通铺。
晚饭是糙米饭、炖菜和每人半碗烧酒。
徐山吃得很香,因为搏杀之后的疲惫,需要食物来填补。
夜里,大通铺鼾声四起。
徐山躺在靠墙的位置,睁眼看着屋顶横梁。
他怀里揣着那个紫黑小葫芦,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微凉的触感。
灵俐虫……玉面罗刹……肃净行动……
这些词在脑海里盘旋,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黎明,队伍返程。
来时装货的马车空了,走得轻快,午时刚过就回到蒙特内哥罗郡地界。
赵东来镖头和老孙头在前面引路。
徐山和王闯等一众青年镖师在后面押队。
“这一趟顺当。”王闯骑着马,和徐山并肩而行,“我押镖三年,十趟里有八趟要交买路钱,剩下两趟还得亮家伙吓唬吓唬。
象这趟,一个剪径的毛贼都没碰上的,还是头一回。”
徐山牵着马缰,随口问:“那敢情好,是咱们镖局名头在附近响亮的原因吗?”
“嘿,那是自然。”王闯挺起胸脯,“威福镖局,为什么‘威’字在前?就是告诉道上朋友,咱们威风,不好惹!
再说了,总镖头早年也是绿林出身,和各山头当家的都有些交情……”
徐山慢慢点头,看来江湖果真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
“不过,”徐山忽然说,“我觉得‘福威镖局’更好听。福在前,威在后,先礼后兵,应该改一下。”
王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你小子,还讲究起名字来了,不过这话可别让总镖头听见,他最在意这个‘威’字。”
徐山微微一笑,也没反驳,毕竟上一个叫福威镖局的,似乎在自己的那方世界里,也没得什么好结果。
两人说笑着,已看到蒙特内哥罗郡城门。
进城,交差,领钱。
二两碎银入手,沉甸甸的。
徐山掂了掂,又去镖局厨房吃了顿饱饭。
这是规矩,出镖回来,管一顿好饭,算稿劳。
饭后,他跟王闯道别,出了镖局大门。
日头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徐山回头看了一眼威福镖局的匾额,黑底金字,“威福”二字写得霸气外露。
他忽然想起昨夜怀里的那个小葫芦。
这个江湖不止有镖局、帮派、山头,还有更深处的东西……
比如那些吃尸体的虫子,比如那些为清理虫子而杀人的组织。
“福威镖局真的比这个好听?”徐山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起的名字,又摇摇头给与否定:“可这世道,怕是‘威’容易,‘福’难求。”
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便不再想,转身朝陈家庄方向走去。
……
他归心似箭,脚步加快,转眼就到了。
陈家庄的后门虚掩着,徐山推门进去,穿过菜园子,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破衣柜。窗户纸破了洞,用旧布塞着,被子叠得整齐,桌上没有灰尘,应该是进哥或者赵吉生刚打扫了不久。
徐山闩上门,脱下身上那件深蓝色短褂。
衣服袖口裂了,是黑衣人雷闪五连鞭抽破的,前襟有几点暗红,是搏杀时溅到的血。
他将衣服卷成一团,塞进床底最深处。
然后打来一盆凉水,脱光上衣,用布巾擦洗身体。
水很凉,激得皮肤起栗。
徐山仔细擦过每一处。
手臂上的鞭痕已转为青紫色,肩膀被按过的地方还有些酸,指关节红肿破皮,是砸烂黑衣人头颅时留下的。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灰色粗布短打,是陈家庄学徒的统一装扮。
推开屋门,前院的呼喝声传来。
“嘿!哈!”
十几个学徒正在练拳,通臂拳基础十二式,一遍又一遍。
大师兄王猛面沉似水,背着手在场中巡视,不时纠正某个学徒的动作。
“腰要沉!力从地起!”
“出拳如鞭,收拳如电!”
师傅陈汉仍旧在房檐下吧嗒着旱烟。
“徐山!”陈汉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回来了?镖走得顺当?”
“顺当。”徐山去帐房交了抽成一两银子,刘管事乐的合不拢嘴。
没想到三个月前的瘦小农家子弟,现如今已经能给庄子上带来收益。
对于徐山来说,五五分成没什么压力,他还有额外得财十五两碎银,完全对得起这次出行。
待会儿见到姐姐徐玉,全都给她,让姐姐给自己买点肉食回来,做点肉粥药膳。
徐山从帐房出来,走进场中,自然而然地站进队列末尾,拉开拳架。
“回来的正好,”大师兄王猛走过来,“你这几天缺了功课,今天补上,通臂拳十二式,打五十遍,打完才能吃晚饭。”
“是。”
徐山深吸一口气,摆开“白猿探路”。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肌肉记忆被唤醒,拳脚带风。
他能感觉到,经过昨日那场生死搏杀,自己对拳法的理解深了一层。
尤其是在出招时机这一块。
怎么在失衡时出拳,怎么在剧痛时发力,怎么在生死一线时选择最有效的攻击。
这些,是平时练拳练不出来的。
【天道酬勤,数倍返还】
武命珠在胸口衣襟下微微发热。
打到第三十遍时,徐山的汗水已湿透衣背。
打到第四十遍时,双臂酸麻,但他咬着牙继续。
夕阳西下,将徐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
影子里,那个挥拳的少年,仿佛与昨日山道上那个狠辣果决的身影重叠,又仿佛截然不同。
收势。
徐山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热气蒸腾。
“五十遍,完。”大师兄王猛点点头,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神色,“去吃饭吧。”
“谢师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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