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庄的饭堂里飘着糙米和炖菜的香气。
徐山端着碗筷刚坐下，李进就一屁股坐到了他对面。
“山子，你可算回来了！”李进往嘴里扒拉了两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你这次出门几天真是亏大了。”
徐山夹了块箩卜，抬眼看他：“怎么说？”
“姚欣胡志强陈雅他们组织的内训，这半个月我们天天在一起对练。”
李进放下碗，眼睛发亮：“你是不知道，大家互相切磋，进步有多快，大师兄王猛还特意指点了我三次叠加通臂拳的发力技巧。”
“那挺好。”徐山点点头，继续吃饭。
“挺好？”李进凑近了些：“你是没看见，就我每晚学完回来指点指点赵吉生那小子，他现在也能一口气打完十二式不喘大气了。
还有陈雅师妹，她居然自创了个小变化，在‘白猿探路’接‘黑虎掏心’的时候，加了半个旋身——”
徐山停下筷子：“自创招式？”
“算不上自创，就是个小变化。”李进摆摆手：“但确实更顺手了。可惜你没赶上，不然以你的底子，肯定收获更大。”
“我这次走镖，也有收获。”徐山平静地说。
李进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能有什么收获？顶多是出门在外涨涨见识，我跟你说，过几天你就要去龙门镖局正式任职了，那才是真正长见识的地方，跟着大镖队走南闯北，见各路人马……”
“见识也分很多种。”徐山摇摇头：“进哥，有些见识，在庄子里学不到，相信经过这次短途押镖，我去你家龙门镖局会更得心应手的。”
饭堂里人声嘈杂，两人之间却静了片刻。
李进打量着徐山。
三个月前，这个师弟刚来的时候瘦得象根竹杆，现在虽然还是偏瘦，但肩膀宽了些，眼神也沉稳了很多。
最重要的是，他说话时那种平静，不象装出来的。
“行吧行吧，你说有收获就有收获。”李进最终还是摆摆手，换了话题：“对了，陈雅还给咱们的小会起了个名字。”
徐山抬眼：“什么名字？”
“通臂拳复仇同盟！”李进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得意：“意思是附近谁要是惹了咱们通臂拳弟子，咱们一定给出头。
怎么样，霸气吧？”
什么鬼畜名字……徐山皱起眉：“这世道，还是明哲保身好。”
“哎你这人！”李进瞪大眼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对，否则咱们学武功干什么？强身健体？那不如去种地！”
“拔刀相助之前，得先确保刀不会断。”徐山说完这句，继续低头吃饭。
进哥这人是个热心肠，见识也多，那颗古道热肠的心，从来也没有熄灭过。
但是自己必须实话实说。
李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说：“吃完饭，练武场比试比试？”
徐山筷子顿了顿：“好。”
夜深了。
其他弟子要么已经休息，要么收拾兵器和场地，徐山和李进找了处角落。
“先说好，不准留手。”李进拉开架势，“让我看看你走镖都学了些什么。”
徐山点头，摆出“白猿探路”。
两人几乎同时动身。
李进一上来就是猛攻。
他在集训中确实进步明显，拳速快了不少，而且十二式之间的衔接更加流畅。
一记“青龙出海”直取徐山胸口，被格挡后立刻变招为“黑虎掏心”，攻势如潮。
徐山步步后退，看似被压制。
但十招过后，李进心里开始发毛。
不对。
徐山的拳法不对。
以前徐山练拳，李进在旁边看过无数次。
以前那是一种近乎苛刻的精准，每个动作都要做到极致，标准得象师父亲自示范。
可现在，徐山的拳依然快，依然狠，但有些细微的地方却不追求极致的标准了。
比如这一式“白鹤亮翅”，徐山的手肘抬得比标准高了两寸。
可就这两寸，让李进原本准备好的反击落空了。
又比如“金刚捣杵”，徐山出拳时身体前倾的角度大了一些。
就这一些，拳劲的穿透力明显增强，李进格挡的手臂被震得发麻。
最让李进心惊的是徐山的眼神。
那不是平时练拳时专注的眼神，而是一种杀人狂才有的狠毒。
徐山的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的咽喉、心口、太阳穴，每一招都朝着这些致命处去。
“停！”
二十招时，李进猛然后跳，摆手叫停。
他喘着气，额头冒汗。
不是累的，是惊的。
“怎么了？”徐山收势，呼吸平稳。
“你”李进盯着他，“你的拳法变了。”
“变了？”
“以前你的拳，只是做到极致。”李进比划着名：“现在是是能杀人的拳。
如果不我这些天在复仇同盟里被姚欣他们狠揍过，刚才那几下我真接不住。”
徐山沉默片刻：“有吗？”
“有！”李进斩钉截铁，“你第三招那下，如果我不侧身，肋骨至少断两根。
第七招那下，我要是反应慢半拍，喉咙就被你手刀切了。
你这哪是对练，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徐山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李进说得对。
和黑衣人那一战后，他出手时下意识就会查找最致命的角度。
这不是刻意为之，而是生死搏杀后留下的本能。
刚才比试时，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一个头槌撞过去了。
幸亏面前的是李进。
“你走这趟镖，到底遇到什么了？”李进压低声音问。
徐山摇头：“没什么，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什么？”
“想通武功不是用来练的。”徐山看向练武场另一端，王猛正在纠正一个新弟子的动作：“是用来活命的。”
李进盯着徐山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我现在信你真有收获了。”他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着说。”
徐山坐过去，月光照晒下的青石板有点凉。
“看来，我那些内训跟你这趟走镖比，确实是小打小闹。”李进挠挠头：“不过嘛，要论见识，师兄我还是比你强点的。”
徐山侧头看他：“进哥，怎么说？”
“我刚才问你拳法是不是变了，你告诉我，变了……”李进正色道，“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会变强，也就是找对路子？”
徐山想了想：“因为实战？”
“是，也不是。”李进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咱们平时练拳，是在这个圈里练。
师父教什么，我们学什么，尽量做到和师父一模一样。
这没错，基础就得这么打。”
他用树枝在圈外点了点：“但真打起来，对手不会站在圈里等你，你得跳出来。”
“怎么跳？”
“变化。”李进说，“在固有的招式上增加变化，就象陈雅师妹那个小旋身，虽然不标准，但有用。”
徐山点头。
他想起了自己杀二峰，杀黑衣人，开头都用了那个鬼使神差的头槌。
通臂拳十二式里可没有头槌，但那确实是他活下来的关键一招。
“还有更重要的。”李进压低声音，“借势。”
“借势？”
“对，借力打力，借环境之势。”李进眼睛发亮：“这是我爹以前跟我说过的，他年轻时走过镖，说真正的高手，不靠蛮力，靠脑子。
地上有石头，就引对手踩石头滑倒。
旁边有墙，就借墙反弹加速。
甚至刮风下雨，都能拿来用。”
徐山心脏猛地一跳。
黄云观后山。
松涛声。
石阶。
插在地上的鬼头刀。
他反杀黑衣人的全过程，在脑海中快速闪过。
先用头槌撞断对方鼻梁是变化，利用松涛声掩盖脚步是借声之势，把刀插在地上引诱对方踩中是借物之势。
“天地之势，万物皆可借。”李进没注意到徐山的异样，还在兴奋地说：“这是我爹的原话。他说练到最高境界，对手出拳带起的风，你都能借来反击。”
徐山深深吸了口气：“进哥，你爹现在”
“早不练了。”李进摆摆手，“每日纵情声色，我小妈都有三个了，这些话我还是小时候听他念叨的，以前不懂，最近才慢慢琢磨出点意思。”
两人陷入沉默。
练武场上其他弟子的呼喝声远远传来。
“明天。”徐山忽然开口：“明天我们再来，就按这个思路切磋。”
李进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成！不过说好，你得收着点，别真把我打死了。”
“不会。”徐山也笑了，“打死了没人陪我练。”
……
这天晚上，徐山躺在铺上，浑身疼得睡不着。
和李进比试时没感觉，现在放松下来，手臂上的鞭伤、肩膀的淤青、指关节的破皮，一齐发作。
特别是右肩，黑衣人那一按留下的暗伤，象有根针扎在骨头缝里。
他爬起来，从床底摸出那个小瓷瓶。
清宁散，从黑衣人身上搜来的。
拔开塞子，淡淡的药香飘出来。
徐山倒了些在掌心，是冰蓝色的粉面，小心涂抹在伤处。
药膏触肤清凉，很快渗透进去，疼痛果然缓解了不少。
他又涂了些在太阳穴。
这几天一直有些头晕，不知是搏杀时消耗太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可惜很快就没了，他扔了清宁散，又把金疮药拿出来用了一些。
抹完药，徐山正准备躺下，目光落在枕边的紫黑色小葫芦上。
从黄云观回来有几个时辰了，他一直没敢打开这个葫芦。
蜡丸里的信息说灵俐虫“虫体微若尘埃”，他怕这里面装的就是那玩意儿。
但葫芦很轻，摇起来有沙沙声，像细沙。
如果是虫，应该不会这么响吧？
徐山盯着葫芦看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拿了过来。
他先是用布裹住手，再小心翼翼地拔开塞子，没有虫潮涌出，没有怪味飘散。
葫芦口黑洞洞的。
徐山凑近了些，眯眼往里看。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勉强能看见葫芦底似乎有块布一样的东西。
他用两根手指伸进去，夹住那东西，慢慢抽出来。
是一块折叠起来的纱布，颜色暗黄，边缘有些磨损。
展开后，约莫巴掌大小。
徐山把纱布举到月光下。
只看了一眼，他就倒吸一口凉气。
纱布上用红色丝线绣满了字，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最上面一行大字，绣得格外粗重：
《雷闪五连鞭残卷》！
下面就是运功法门。
徐山快速扫过，心脏狂跳起来。
这功法是那黑衣人的怎么和通臂拳如此相似？
不，不是相似，象是同源！
很多发力技巧、运气路线，根本就是通臂拳的变种。
只是更极端，更强调速度和柔软？
徐山回想起黑衣人的招式。
那双臂如鞭，快得看不清的动作。
还有对方闭眼时说的那句话：“老夫练‘雷闪五连鞭’三十年”
这纱布，就是黑衣人的功法！
是黑衣人自己绣的，还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
如果是自创，那黑衣人的武学天赋堪称恐怖。
如果是得来，那这功法的源头又在哪里？
徐山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刚躺下，又猛地坐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把纱布仔细叠好塞进怀里，推门就往外冲。
“哎哟！”
门口正站着个人，徐山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是赵吉生，刚洗漱回来，手里还拿着湿布巾。
“山子？大半夜的干啥去？”赵吉生被他吓了一跳。
“练功。”徐山丢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往练武场方向走。
赵吉生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愣了半晌，才喃喃道：“可你和进哥刚对练完啊，真是怪胎”
……
月光很亮，洒在空无一人的练武场上，青石板泛着冷白的光。
徐山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盘腿坐下，掏出那块纱布，再次仔细阅读。
这次他读得更慢，一字一句地琢磨。
《雷闪五连鞭》，名字听起来霸道，但内核要义就两点：运气，和放松关节。
通臂拳也讲究运气，但路线相对固定，主要走手臂阳经。
而雷闪五连鞭的运气法门更复杂，要求在出招瞬间，内力如电流般在数条经脉间快速切换。
至于放松关节徐山试着按口诀描述的方法，放松肩、肘、腕。
一开始很不习惯，他练了三个月通臂拳，肌肉记忆就是要绷紧发力。现在反过来要求放松，反而别扭。
“把两条手臂想象成软鞭”徐山低声念着口诀，慢慢站起来。
他摆开架势，不是通臂拳的起手式，而是雷闪五连鞭的“鞭起雷动”——双臂自然下垂，全身放松到近乎松散的程度。
然后，按照口诀运气。
内力从丹田升起，不走往常的路线，而是分作两股，一股沿手少阳三焦经上行，一股沿手厥阴心包经上行。
两股气在肩井穴交汇、碰撞，再猛地加速……
徐山右臂动了。
不是出拳，是“甩”了出去。
手臂像真的变成了一条鞭子，从肩到肘到腕到指节，一节节传递力量。速度极快，快到在月光下拖出了残影。
“啪！”
空气被抽出一声脆响。
徐山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又看看月光下的影子，不敢相信刚才那一下是自己打出来的。
没有蓄力，没有绷紧，就是放松、运气、然后甩出去。
他继续练。
第二式“电光石火”，要求双手交替甩击，快如闪电。
徐山试了几次，一开始双手协调不好，不是快慢不一就是力量不均。
但他有通臂拳十二式打底，对身体控制力极强，练了十几遍后，逐渐找到感觉。
第三式“连环惊雷”，第四式“霹雳回旋”
一炷香时间后，徐山把残卷上的五式全部练了一遍。
只有五式，确实是残卷。
全文也就七八百字，但字字精要，没有一句废话。
徐山浑身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雷闪五连鞭和通臂拳，根本就是同一种武学的两个分支。
通臂拳练的是“硬”，是刚性力量，是根基。
雷闪五连鞭练的是“软”，是弹性力量，是应用。
就象一棵树，通臂拳是树干树根，雷闪五连鞭是枝叶藤蔓。
更妙的是，徐山发现这两者可以结合。
用通臂拳的根基发力，用雷闪五连鞭的技巧出击。
刚才他试了一招“白猿探路”接“鞭起雷动”，威力竟然大了三成不止！
他兴奋得想大喊，但憋住了，只是紧紧攥着那块纱布，在月光下又练了起来。
这次不是按顺序练，而是拆开揉碎，一招一式地琢磨。
运气路线怎么走最顺，关节放松到什么程度最佳，力量的传递如何更流畅
直到月过中天，徐山才停下来。
他累得象条死狗，瘫坐在青石板上，大口喘气。
但嘴角是上扬的。
……
回到屋里，徐山连衣服都懒得脱，直接倒在床上。
李进和赵吉生早已经拉上床帘熟睡，呼噜声阵阵。
他闭着眼，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双臂酸软，但不是受伤的那种痛，而是练到极限后的通透感。
丹田温热，内力消耗了大半，但运转起来反而更顺畅了。
就在这时，胸口传来熟悉的温热。
徐山睁开眼，低头看去。
衣襟下，武命珠正在微微发光。
他坐起身，解开衣襟，把武命珠掏出来。
乳白色的珠子此刻泛着淡淡的金光，珠身浮现出几行字：
【天道酬勤，数倍返还】
【酬勤点：八十一点】
【雷闪五连鞭：电弧(0)，速度(0)，柔软程度(0)，关节软化(0)】
徐山盯着这些字，呼吸急促起来。
八十一酬勤点！
他攒了这么久，一直没舍得用，就是在等新功法。
现在终于来了！
——
——
ps：五千字大章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