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徐山在狭窄的屋内练功,双臂如软鞭甩动,空气中隐约响起“滋啦”的细微声响。
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斑块。
“山子?”
门外传来轻柔的呼唤,伴着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徐山猛地收势,胸腔起伏。
他抓起搭在床头的粗布汗巾擦了把脸,才应声道:“姐,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条缝,徐玉探进半个身子。
她二十二岁年纪,面容清秀温婉,眉眼间却带着常年操劳的细纹。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色粗布襦裙,袖口处打着两个不起眼的补丁,针脚细密匀称。
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徐玉手里端着个陶制盖碗,热气从碗盖边缘袅袅升起。
“这么晚还在练?”徐玉走进屋,将盖碗轻轻放在桌上。
她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简陋……
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一个破衣柜,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物。接着是弟弟汗湿的衣衫,眉头微蹙:“你呀,总这么拼命,这么晚还在练。”
徐山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他走到桌边坐下,掀开碗盖。
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枸杞、黄芪、当归的药材味混着鸡肉的鲜香,汤色澄黄油亮,面上浮着几颗红枣。
“好香。”徐山端起碗,热气熏在脸上。
“慢点喝,烫。”徐玉在床沿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昏黄的油灯映着她的侧脸,眼角的细纹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了些,沉默片刻,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碎银,大约一两多。
“这个你拿着。”徐玉把布包推过去,“天越来越冷了,该添件厚棉衣。我攒了些,你……”
徐山放下碗,盯着那布包里的银子。
这些碎银大大小小,有的被剪开过,边角磨损得厉害,应该是姐姐一针一线做绣活,接缝补,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来的。
他喉咙发紧。
“姐,我有钱。”徐山从床底拖出个旧木匣,打开。
里面整齐码着十四两碎银,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次走镖得的,正要给你。”
徐玉愣住了。
她眼睛睁大,盯着那匣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弟弟:“十、十四两?”
“恩。”徐山把匣子推到她面前,“你收着。”
“不行不行!”徐玉连连摆手,象是被烫到似的:“这么多钱,我怎么能拿?你自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买药膳、添衣裳,将来……将来娶媳妇也要用。”
她说“娶媳妇”时,脸颊微微泛红,声音轻了下去。
徐山笑了:“姐,我才十七,娶什么媳妇。”
他拿起布包,把那一两多碎银倒回姐姐手心,又将木匣整个塞进她怀里:“之前那些银子,我知道肯定都被我吃药膳花的差不多了,这十四两你收好,我留四两应急就够了。”
“你留四两怎么够?”徐玉急了:“你练武这么耗身子,药膳不能断。我听人说,那些大户人家的子弟,每月光吃药膳就要花好几两……”
“我真够了。”徐山按住姐姐的手。
那双手掌心粗糙,指节处有细密的针眼和茧子:“姐,你忘了我现在能走镖了?以后挣钱的路子多着呢。这些钱你先拿着,该添衣服添衣服,该吃肉吃肉,别总省着。”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
徐玉拗不过弟弟,最终红着眼框收下了匣子。
“这钱我给你买肉买药材……”她把银子仔细包好,贴身藏进怀里,又端起药膳碗递过去:“那……那你快把汤喝了,凉了药性就差了。”
徐山接过碗,大口喝起来。
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这碗药膳里的药材分量,比平时足了不少。
看来,自己拜师陈家庄,那几十两卖身银子,还真是不禁花。
“对了。”徐玉等他喝完,轻声问,“你这趟出去……有没有叔叔婶婶的消息?”
徐山擦擦嘴,放下碗。
他想起黄云观后山父母坟前那些纸钱,沉吟道:“我路过爹娘坟上,看见有新烧的纸钱。
有叔叔的,有小花妹妹的,还有大牛表兄他们的。
墨迹半干,应该是三五天前的事。”
徐玉眼睛一亮:“真的?那……那他们是安全的?”
“应该是。”徐山点头,“纸钱上有名字,是他们亲手写的,我估摸着,可能是暂时离开小河村,去邻县亲戚家避风头了,要是出事,哪还有心思去上坟?”
徐玉长长松了口气,肩膀松懈下来。
她双手合十,低声念叨了几句老天保佑,眼角又泛红了:“可我总觉得……靠这些纸钱推测,终究不踏实,什么时候能亲眼见见他们,我这心才能放下。”
“会的。”徐山神色黯然:“等我突破至熊磨皮,我就去找他们。”
徐玉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你衣服厚不厚?我看你这件短打都磨薄了。天冷了,姐再给你做件新棉衣吧?”
“不用不用。”徐山赶紧摆手,“姐,我真够穿,你给自己做件厚的才是正经。”
徐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弟弟神色坚决,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那你早点歇着,别练太晚。”
她站起身,端起空碗,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油灯光晕里,少年坐在桌边的身影挺拔了许多,肩膀也宽了。
三个月前他来陈家庄时,还是个瘦得象竹杆的农家小子,如今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坚毅。
徐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还有隐隐的心疼。
“山子。”她轻声说。“你有出息了,姐心里高兴。”
说完徐玉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徐山坐在原地,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姐姐最后那句话,在他心里反复回荡。
他想起小时候,姐姐常指着镇上那家“锦绣裁缝铺”说,要是以后能开一家那样的铺子就好了,不用很大,能接活养活自己就行。
那时候徐山才八九岁,仰头看着姐姐眼里的光,懵懂地点头说:“姐,等我长大了,给你开。”
后来姐弟俩相依为命,这个愿望再没人提起。
可徐山记得。
“一两年。”他低声自语,“攒够了钱,就给姐开家裁缝铺。”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
徐山站起身,准备继续练功,忽然听到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
“我跟你说,姚欣那小子真行!这才多久?熊磨皮了!”
是李进的声音,透着兴奋。
“是啊是啊,比我们晚来那么久,可这进度……”是赵吉生的声音,字里行间带着羡慕。
徐山迅速收势,刚在床边坐下,门就被“哐”一声推开了。
……
李进大步跨进门,一身深蓝色练功服被汗水浸透了大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昏暗油灯下,他身材更显得魁悟,方脸阔口,一双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
赵吉生跟在他身后,个头矮了半头,虽然还面黄肌瘦,但此刻脸上泛着红光,神情激动。
两人看见徐山,都是一愣。
“哟,还没睡?”李进咧嘴笑道,一屁股坐在徐山对面。
赵吉生也跟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刚喝完药膳。”徐山说,“你们这是……练到现在?”
“可不是!”李进一拍大腿,“姚欣突破熊磨皮,师傅高兴,拉着我们加练了一个时辰!”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山子,你知道不?那个姚欣踏入熊磨皮了!”
徐山点点头:“听说了,他比咱们来的晚些吧?”
“晚一个半月!”赵吉生插话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虽然是带艺投师,可这也太快了,人家底子好,家里有钱,从小药浴泡着、名师教着……唉,咱们比不了,累死累活最近才有些进步。”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却按捺不住的欢喜。
徐山看着赵吉生,这个比自己早来三四年的师兄,身材瘦小得象根豆芽菜,脸上总带着营养不良的菜色。
之前就听赵吉生说过,自己父亲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把他这个儿子卖给陈家庄抵债。
这些年,赵吉生怕被淘汰,每天最早起、最晚睡,砍柴、挑水、打扫院子,什么杂活都抢着干,不象弟子,倒象个杂役。
徐山刚来时,就常听赵吉生蹲在墙角叹气,说什么“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练不出头,以后不知道去哪儿”之类的丧气话。
那时候徐山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默默听着。
可今晚,赵吉生眼里有光。
“吉生师兄也突破了?”徐山问。
赵吉生脸上顿时绽开笑容,那笑容让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恩!牛磨皮!今天下午突破的!”他
伸出双手,手背皮肤在油灯下泛着黄褐色光泽,纹理粗糙,但隐隐透着一层油润的光:“山子你看,皮色变了!虽然比不上姚欣的熊磨皮,可、可我终于……”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发红。
徐山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恭喜师兄。”
他是真的高兴。
在这个世道,底层人想往上爬,每一步都象在刀尖上走路。
赵吉生能在羊磨皮停滞三四年后突破,背后的艰辛,外人难以想象。
“同喜同喜!”李进大手一挥,揽住赵吉生的肩膀:“咱们这批人里,姚欣是第一个到熊磨皮的,吉生也还可以……虽然只是牛磨皮,可也是实实在在的进步!”他转头看徐山,“山子,你怎么样?我看你最近拳法精进不少,离熊磨皮不远了吧?”
徐山含糊道:“还差些火候。”
他没说实话。
其实早在几天前,他就隐隐摸到了熊磨皮的门坎。
只是雷闪五连鞭的修炼消耗太大,气血一直补不上来,才卡在瓶颈处。
今晚喝了姐姐那碗加料的药膳,丹田温热,气血翻涌,他感觉那道门坎松动了。
但这话不能说。
“不急不急。”李进安慰道,“你才来三个月,这进度已经吓人了。我当年从羊磨皮到牛磨皮,花了整整一年!”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山子,姚欣这事……你怎么看?”
徐山抬眼:“什么怎么看?”
“就……人家一下子冲到熊磨皮,风头全让他出了。”李进挠挠头,“师傅今天夸了他整整半个时辰,陈雅师妹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明天消息传出去,肯定一堆人上门请。
我寻思着,你心里会不会……不太得劲?”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怕徐山嫉妒。
徐山笑了:“进哥,我嫉妒什么?姚师弟有他的机缘,我有我的路。
他能突破是好事,说明咱们通臂拳后继有人。
至于风头……”
徐山摇摇头:“虚名而已,又不能当饭吃。”
李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我就喜欢你这份心性,成大事的人,就得沉得住气!”
赵吉生也连连点头:“山子师弟说得对。咱们练武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为了有口饭吃,为了不受欺负。”
屋里沉默了一瞬。
油灯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