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徐山在院中站桩,双臂缓缓划圆,呼吸绵长深远。
他脚下青石板被露水打湿,泛着清冷的光泽。
远处厨房传来锅碗碰撞声,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晨雾,在屋檐下缠绕。
昨晚那碗药膳确实有效。
他能感觉到,气血在经脉中奔流得更加顺畅,丹田处温热如炉,一股股暖流滋养着四肢百骸。
连带着,雷闪五连鞭的运气路线也流畅了许多。
今早试了一招“鞭起雷动”,手臂划过空气时,那“滋啦”的电流声明显清淅了些。
“不过……”徐山收势,擦了把额头的细汗,自言自语:“一碗好象不够了。”
从前喝一碗药膳,能管大半天精气神充沛。
现在喝完,虽然也有效果,但总感觉还差那么一点,象是一个渴了很久的人,只给了一小口水,反而勾起了更深的渴求。
他想喝更浓的、药材更足的药膳。
或者,直接吃那些传闻中的丹药,气血丹、壮骨丸、培元散……
可那些东西,哪是他现在能奢望的?
最便宜的气血丹,一粒也要五两银子,顶他两个多月例钱。
而更高阶的,动辄数十上百两,根本不是普通武馆弟子能负担的。
“钱啊……”徐山轻声叹息。
就在这时,东边屋檐下忽然喧哗起来。
人声鼎沸,夹杂着欢呼和掌声。
徐山抬眼望去。
十几米外的廊檐下,围了二三十号人,有庄里的弟子,也有几个面生的锦衣男子,象是外来的客人。
人群中央,一个身影格外醒目……
姚欣。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绸缎练功服,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身量和自己相仿,肩宽腰细,站姿挺拔如松。
一头黑发用玉簪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俊朗的五官。
此刻他正微笑着抱拳,向周围人致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裸露在袖口外的手背皮肤,隐隐泛着一层暗沉的黑褐色,纹理粗厚,乍一看真象是山里黑熊的皮毛,在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熊磨皮。
皮肉之境目前三层,羊磨皮、牛磨皮、熊磨皮,一层比一层难。
牛磨皮练的是轫性,熊皮练的是厚度和抗击打能力。
到了这一层,寻常拳脚打在身上,就跟挠痒痒差不多,刀砍上去也只能留下白印。
“姚师弟真是天纵奇才!”
一个中年男子大声赞叹,他穿着藏青色锦袍,腰间挂着玉佩,看样子象是某个商号的管事:“来陈家庄不过四个多月,就从牛磨皮直入熊磨皮,这份资质,这份毅力,令人佩服!”
“王管事过奖了。”姚欣谦虚道,但嘴角的笑意掩不住,“都是师傅教得好,同门帮衬得多。”
“哎,姚师弟太谦虚了!”另一个穿着褐色短褂的汉子接口,他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也是练家子:“我是‘威远镖局’的副镖头,姓周。我们总镖头听说了姚师弟的事,特意让我来道贺,顺便……”
他搓搓手,笑道,“问问姚师弟有没有兴趣来我们镖局挂个职?不用天天到,每月例钱六两,出镖另算分红!”
八两!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普通镖师一个月也就二三两银子,这还是出生入死走镖挣的。
挂个职不用天天到,就给六两,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姚欣还没答话,又有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商人挤上前:“姚少侠!我是‘富贵酒庄’的东家,姓钱。我们酒庄缺个护院教头,月钱七两!年底还有分红!”
“钱老板,你这就不地道了!”周副镖头瞪眼,“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江湖事江湖了,生意场上看本事!”钱老板不甘示弱。
两人眼看要吵起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好了好了,都是客,别伤了和气。”
人群分开,师傅陈汉背着手走过来。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深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精明地扫视着众人。
“姚欣是我徒弟,他的事,我这个当师傅的得把关。”陈汉慢悠悠地说,“各位的好意,我代他心领了。
不过嘛……年轻人,还是要多磨练,不能一下子捧太高。
这样,各位把条件都留下,我让他好好考虑考虑,过几天给答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拒绝,也没答应,分明是要待价而沽,看谁出价最高。
徐山远远看着,心里明镜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皮肤是黄褐色,纹理比从前粗了些,皮下隐隐有一层茧子似的硬膜,但比起姚欣那泛着黑光的熊皮,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牛磨皮。
像老黄牛一样,在田地里终日劳作,皮糙肉厚,耐打耐磨,却终究是畜力,不得自由。
而熊磨皮,已经算是“猛兽”了,有了捕食者的气势。
“如果我也到熊磨皮……”徐山默默想着:“至少在这陈家庄,能站稳脚跟,挣的钱多了,姐姐的裁缝铺就能早点开起来。”
他并不嫉妒姚欣。
人各有命,姚欣出身好,家里有钱供他从小打底子,带艺投师起点高,突破快是应该的。
他徐山出身贫寒,能有今天的进度,靠的是武命珠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如果让自己有姚欣的背景和资源,徐山感觉自己用武命珠修改功法和皮肉属性,估计一个月就能到熊磨皮了。
当然,哪能好处都被自己占了?
身怀武命珠,就比百分之九十九的武夫都幸运了。
现在徐山唯一在意的,是时间。
姐姐今年二十二了,在这个世道,女子过了二十五还没出嫁,会被人说闲话。
虽然徐玉从没提过嫁人的事,可徐山知道,她心里是盼着弟弟出息了,自己也能找个好归宿的。
他得快点,再快点。
……
接下来的几天,陈家庄热闹非凡。
姚欣突破熊磨皮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蒙特内哥罗郡城。
每天都有新的客人上门——镖局、商号、赌坊、酒楼,甚至还有两个小帮派的香主。
开出的价码一个比一个高,从月钱七八两涨到十二两,再到十五两,最后有个盐商甚至开出了“年薪两百两,配宅子配马车”的天价。
师傅陈汉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每天乐呵呵地接待各路客人,茶喝了一杯又一杯,礼收了一份又一份,但就是压着不放人,只说“再考虑考虑”“年轻人要多想想”。
姚欣本人已经坐不住了。
可是,因为陈家庄收徒合同上写的清楚,有抽成,并且师傅有管教弟子学成后去哪家上任的部分条款,所以他不得自由。
这两天,姚欣外出的次数明显多了,今天这个镖局请喝酒,明天那个商号设宴,后天又是某个帮派的香主邀他去“指点指点”。
徐山常在院子里看见姚欣穿着华服出门,身边跟着一两个点头哈腰的随从。
有时候是上午出去,傍晚才回,身上带着酒气;
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夜里才听见他回来的脚步声。
庄里其他弟子的心态,渐渐起了变化。
有人羡慕,整天围着姚欣转,希望能搭上关系,以后跟着沾光;
有人嫉妒,私下里酸溜溜地说“不就是家里有钱”“我要有那条件我也行”;
也有人象徐山一样,默默看着,心里憋着一股劲,更加拼命地练功。
李进观察了徐山好几天,终于忍不住,这日清晨对练后,拉着他到墙角:“山子,你真一点不眼红?”
两人刚打完一场,浑身是汗。
徐山用布巾擦着脸,闻言笑了笑:“眼红什么?倒是可以学习姚师弟的优点,取长补短……”
“就姚欣那待遇啊!”李进比划着名,“月钱十五两!出门有人跟着,吃饭有人请着,那些老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咱们呢?累死累活练功,一个月就那点例钱,出门还得看人脸色。”
徐山摇摇头:“进哥,那些都是虚的。
别说姚师弟还没正式找好东家,就算找好了,今天人家捧你,是因为你有用;明天你没用了,摔得比谁都快。
咱们练武的人,功夫才是根本。
功夫到了,该有的自然会有,功夫不到,捧再高也是空中楼阁。”
李进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用力一拍他肩膀:“你小子……活得真明白!我爹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什么‘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我当时还不懂,现在看你这样,有点明白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山子,你进度也不慢。
我看你最近拳法又有精进,离熊磨皮不远了吧?
我家龙门镖局最近有任务,人手不够,我爹问我庄子上有没有生龙活虎的朋友,可以临时拉一些来充充数,你意下如何?”
徐山心中一暖。
李进这人,虽然有时候大大咧咧,但心是热的,有好处时真把他当兄弟看。
“进哥,合约都口头说定了,我肯定去。”徐山说,“今天我先准备准备,晚一些去找你。”
“也行。”李进点头,“那你抓紧。我爹说近两天镖局生意不错,已经走了好几批镖师,最近南边还有趟大镖缺人手,你要是能赶上,一趟下来分红少不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这才分开。
……
晨光初露,庄子厚街的石板路还泛着夜里的湿气。
徐山绕到庄子后面的街道上,拐了几拐,径直走向尽头那间炉火正旺的铺子。
尚未进门,叮当作响的打铁声已扑面而来。
徐山在门口稍驻:“马师傅在吗?”
门帘一掀,一个围着破旧皮围裙的壮实汉子探出身,正是马钢。
他脸庞被炉火熏得发红,额上挂着汗珠,见是徐山,咧嘴笑了。
“是山子啊!来得正好,东西刚淬完最后一道火,凉透了。”
说完用挂在脖子的汗巾擦擦手:“进来吧,看看合不合意。”
徐山跟进里间。
马钢从靠墙的木柜里,取出一个用粗麻布仔细包裹的长条小包,放在工作台上,一层层揭开。
接着指着露出真容的四片铁器:“喏,按你的要求,精铁反复锻打,薄刃,弧线匀称,握柄处留了麻面防滑。”
徐山一边看,马钢一边在他耳边得意介绍:“说真的,打这类贴手玩意儿的可不多,一两二钱银子,光是调这钢口硬中带韧的劲,就费老鼻子工夫了。”
四片半圆铁片静静躺着,暗沉无光,唯有那精心打磨出的刃口,凝着慑人的冷芒。
徐山伸手拈起一片,指尖拂过冰凉的刃口和握柄,仔细感受重量与平衡,半晌后道:“弧度顺手,分量也趁手,马叔好手艺。”
马钢靠在桌边,脸色有些得意:“手艺是吃饭的本事,自然不敢马虎。不过山子……”
他压低声音:“这武器形制,既非飞镖也非短刺,藏手里近身,凶险得很,你们通臂拳弟子,如今预备的暗手都这么精细了?”
徐山将铁片放回布上,包好,揣入怀中内袋,动作平稳。
“世道不太平,有时候出去接活,哪里都去,多备一手,总求个心安。”
马钢闻言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拍了拍徐山的骼膊。
“东西好用就行,年轻人谨慎些是好事,银子两清,我就不送你了。”
徐山拱手:“多谢马叔,告辞。”
走出铁匠铺,喧嚣与热浪被抛在身后。
他步入清冷的晨风里,手掌自然地垂下,隔着衣物能感受到怀中那几处坚硬的凸起,冰冷又实在。
这份重量,让连日来因身怀秘密而绷紧的心弦,略微松了一丝。
“这个暗手加之雷闪五连鞭残篇小成……去龙门镖局走镖,应该可以保命了吧?”
徐山抬头看了看天色,朝陈家庄方向走去,步履比来时更稳了些。
只有把命保住的同时,多多接活,才能给庄子抽成,尽早把自己卖身的钱还给庄子,获得自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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