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
“回帐篷!回帐篷!”
镖师们像受惊的羊群,转身就往营地里冲。
有人被绊倒,爬起来继续跑;
有人撞在一起,骂骂咧咧地分开;
有人甚至扔掉了手里的兵器,只顾着逃命。
“不要乱!”包山一边指挥,一边拽住一个想要往林子里跑的年轻镖师,“往帐篷跑!别散开!”
徐山没有立刻动。
他看向李婉君,发现这女人也站在原地,正盯着包山手里的那把泥土。
“是什么?”李婉君问。
包山看了她一眼,脸色更加难看。
他张开手掌,让两人看他掌心的泥土——泥土是暗红色的,不是土壤本来的颜色,而是浸透了某种液体。
“血。”包山说,“新鲜的。”
他又指了指地上:“看拖痕,不是直线,是左右摆动。那东西拖着人走的时候,猎物还在挣扎。”
徐山低头看去。
草地上确实有一道拖行的痕迹,草叶被压平,混着泥土和零星的血点。
痕迹不是笔直的,而是像蛇一样蜿蜒。
“还有这个。”包山蹲下身,从草叶间拈起一根东西。
一根毛。
黑色的,约莫三寸长,粗硬,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暗蓝色光泽。
毛的根部还带着一点皮屑,皮屑是灰白色的,看起来不象任何常见野兽的皮。
李婉君接过那根毛,用手指捻了捻,脸色变了:“这硬度……”
“像铁。”包山接过话,“杀人鬼凤的羽毛,硬如铁,利如刀。”
“杀人鬼凤?”徐山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包山站起身,看着眼前无边的黑暗,声音低沉:“夜行食人,畏光惧火,羽毛黑如夜,喙如弯钩,目盲而耳聪。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什么意思?”李婉君问。
“杀人鬼凤通常只在更西边的‘鬼哭岭’活动。”包山说,“那里终年瘴气弥漫,黑暗笼罩,是它们最喜欢的凄息地。
而这里……”
他环顾四周的山林:“……虽然险要,但离鬼哭岭还有三百多里,它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徐山心里一沉。
不正常的出现,不正常的活动范围……
这让他想起包山之前说的话……“我觉得有东西在前头等着咱们”。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包山打断了徐山的思绪:“先活下去……
你们两个,跟我来主帐,快!”
……
主帐是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平时用来议事和存放重要货物。
徐山跟着包山冲进帐篷时,里面已经挤了十几个人。
几个老镖师正在手忙脚乱地用木板、石块堵住门窗缝隙,砰砰的敲击声在帐篷里回荡。
“还有谁在外面?”包山一进来就问。
“王栓他们几个新人,在隔壁帐篷。”一个脸上带疤的老镖师回答,“刘向前带人去叫了。”
“让他们快!”包山说着,自己也动手搬起一块石头,堵在帐篷门帘后。
徐山环顾四周。
帐篷很大,约莫能容纳三十人。
但现在这里只有不到二十个。
篝火旁那些熟悉的面孔。
总爱讲笑话的老赵,那个总是偷偷多领干粮的小吴,还有几个经常一起守夜的年轻镖师……都不在。
地上散落着一些货物箱笼,被仓促地堆在帐篷中央。
油布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的药材和皮货。
“徐哥!”
王栓从帐篷外冲进来,脸色惨白,身后跟着刘向前和另外三个新人。
几个人都喘着粗气,显然是跑过来的。
“都齐了?”包山问。
刘向前清点人数,脸色难看:“孙磊肯定没了。老赵、小吴、还有李麻子……也没看见。”
帐篷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上一秒还好好的活着,”那个脸上带疤的老镖师喃喃道,“喝酒、吃肉、比试武艺……下一秒就死了,这世道……”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帐篷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风声,而是一种……摩擦声。
象是粗糙的皮革在砂石上拖动,又象是沉重的翅膀刮过地面。
沙……沙沙……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清淅得可怕。
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包山抬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他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指帐篷外,示意大家仔细听。
徐山竖起耳朵。
沙沙声时远时近,象是在帐篷周围绕圈。
偶尔会停一下,然后换个方向继续。
那东西……在巡视。
似乎在查找突破口。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徐山数了数,一共九十二个人。
除了包山、刘向前、李婉君和几个老镖师,剩下的都是新人或者武功一般的伙计。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有人握着刀的手在发抖,有人牙齿打颤。
李婉君站在帐篷靠里的位置,背靠着一个货箱。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呆滞。
那双丹凤眼盯着帐篷门帘,眼神锐利如刀。
徐山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挂着的不是刀,而是一条黑色的软鞭,鞭柄用银线缠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沙沙声又停了。
这次停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放松,以为那东西走了。
然后……
“嘭!!!”
巨响!
整个帐篷剧烈震动!
堵在门帘后的那块石头被撞得向后滑了半尺,泥土和草屑从门帘缝隙里簌簌落下。
要不是几个镖师及时用身体顶住,外面的东西可能就闯进来了。
“推住!用力推!”包山低吼。
徐山和王栓也冲上去,肩膀抵住石头。
石头冰凉,但更凉的是从门帘缝隙里渗进来的风,带着一股腥臭味,像腐烂的肉混着铁锈。
“嘭!!”
第二下撞击。
这次更重。
徐山感觉整条手臂都被震麻了。
顶在最前面的一个镖师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那是内腑被震伤了。
“顶住……顶住啊!”刘向前在后面喊,但他自己也受了伤,帮不上什么忙。
第三下撞击没来。
门外安静了。
但那种沙沙的摩擦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从帐篷的另一侧传来,是靠近山壁的那一侧。
帐篷里的人不敢放松,依旧死死顶着石头。
每个人都喘着粗气,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包山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它暂时退了,但不会走远。”
他转过身,对徐山和其他几个年轻镖师说:“赶紧,点起火把!越多越好!”
帐篷角落里堆着一些备用的火把。
徐山和王栓过去,捡起几根,用火折子点燃。
橘黄色的火光在帐篷里亮起,驱散了一部分黑暗,也驱散了一部分恐惧。
火光映照下,徐山这才看清帐篷里的全貌。
二十二个人,或站或坐,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恐惧。
货物箱笼散乱地堆在中央,地上还有刚才慌乱中打翻的水囊和干粮袋。
然后他看见了李婉君。
这女人站在火光边缘,背依旧挺得笔直,但徐山注意到,她按在软鞭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那双总是带着睥睨神色的丹凤眼,此刻正死死盯着帐篷的某个方向,不是门,也不是窗户,而是帐篷的顶部。
她在看什么?
徐山顺着她的目光抬头。
帐篷顶部是帆布做的,用木架撑起。
火光从下往上照,帆布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能隐约看见外面的夜空和树影。
但徐山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现。
“它上去了。”李婉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包山也抬头看去,脸色一变:“所有人,散开!别聚在一起!”
话音未落……
“刺啦——!!!”
帆布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帐篷顶部,靠近山壁的那一侧,厚实的帆布像纸一样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破碎的布条垂落下来,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
然后,一只爪子探了进来。
黑色的,覆盖着细密鳞片和粗硬羽毛的爪子。
五指如钩,指甲弯曲如镰刀,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爪子很大,完全张开比人脸还大,指关节粗壮得惊人。
爪子在空中抓了抓,抓住一根支撑帐篷的木架。
“嘎吱——”
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是头颅。
从破洞里缓缓探下。
徐山终于看清了“杀人鬼凤”的真容。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头颅。
大小如斗,型状似鸟,但比任何鸟类都要狰狞。
整个头覆盖着黑羽,羽毛间夹杂着暗蓝色的鳞片,在火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光泽。
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张脸——或者说,那根本没有脸。
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凹陷的窟窿。
窟窿很深,边缘是不规则的撕裂状,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徐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窟窿深处“看”着他们。
窟窿下方,是喙。
弯如钩,长如刃,尖端闪着寒光。
喙是暗红色的,象是浸透了干涸的血。
喙张开时,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细小的倒齿,像锉刀一样。
头颅完全探进来后,那东西开始转动脖子,没有眼睛,但它似乎能“看见”帐篷里的每一个人。
脖子转动时发出“咔咔”的轻响,像生锈的铰链。
“砍它!!!”
包山的吼声打破了死寂。
几个老镖师同时拔刀,鬼头刀带着破风声砍向那颗头颅!
“铛!铛铛!”
刀刃砍在黑色的羽毛和鳞片上,竟然迸发出火星!
那感觉不象砍在血肉之躯上,而象砍在铁甲上!
杀人鬼凤吃痛,发出一声尖啸……
嘎!
那声音无法形容。
象是婴儿啼哭,又象是金属摩擦,还夹杂着鸟类的哀鸣。
声音尖利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脑袋发晕。
它猛地缩回头颅,消失在破洞外。
破碎的帆布在夜风中晃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帐篷里,众人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呼呼直喘。
刚才出手的几个老镖师,虎口都被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他娘的……”刘向前骂了一句,声音都在抖,“这什么东西……刀都砍不进去……”
徐山的手已经摸到衣服内侧。
指尖触碰到那四片冰凉的薄刃,马钢打造的刃口在体温下渐渐温热。
他微微眯起眼,全身肌肉紧绷,气血开始加速运转。
雷闪五连鞭的运气路线在体内悄然流转,一丝微弱电流般的气劲在双臂经脉里游走。
随时可以出手。
但徐山没动。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侧头看了一眼李婉君。
这女人还站在原地,俏脸煞白如纸。
她盯着帐篷顶部的破洞,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丹凤眼,此刻有些空洞。
嘴唇紧抿着,但徐山能看见,她的下唇在轻微颤斗。
刚才的嚣张,刚才的睥睨,刚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场……
全没了。
剩下的,只有最本能的恐惧。
一个从小在相对安全的郡城里长大,靠着天赋和家世顺风顺水的年轻天才,第一次面对真正的,超乎理解的死亡威胁时的反应。
徐山移开目光。
他知道这种恐惧,黄云观那夜,他也经历过。
只是他习惯得更快,因为他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安全”这两个字。
帐篷外,又传来了沙沙声。
“都听好。”
包山的声音在死寂的帐篷里响起。
他走到中央,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严肃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刚才那东西,你们都看见了。”包山环视众人,声音低沉但清淅,“杀人鬼凤,夜行食人,畏光惧火,羽毛硬如铁,喙利如刀,目盲而耳聪。”
他顿了顿,让每个人消化这些信息。
“它们现在就在外面,可能一只,可能两只,也可能更多。”包山继续说:“但只要我们守住火把,守住光亮,它们就不敢强攻。”
有人小声问:“那……那它们会走吗?”
“会。”包山点头,“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们就会自己退去。
这些鬼东西见不得光,阳光对它们来说是剧毒。”
帐篷里响起一阵松气的声音。
但包山接下来的话,又让众人的心提了起来:“但现在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他看向帐篷角落里堆着的火把:“我们的火把,最多能烧两个时辰。所以必须省着用,现在只点五根,等烧到一半时,再点五根。
轮流来,保持帐篷里始终有光亮,但又不能一次烧完。”
刘向前立刻开始分配任务。
几个年轻镖师去整理火把,老镖师们则重新检查门窗的堵塞情况。
徐山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手还放在衣服内侧,指尖摩挲着薄刃的边缘。
眼睛盯着帐篷顶部的破洞,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沙沙声时远时近。
偶尔会停一下,然后换个方向继续。
那东西……或者说那些东西,很有耐心。
它们在等,等火光熄灭,等人类松懈,等最佳的捕猎时机。
“徐山。”
包山走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刚才那下,挡得不错。”
徐山知道他是说自己挡住李婉君冷不丁那一下,所以只是微微点头,没说话。
“李婉君那丫头,”包山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发呆的女人,“心气高,但本事是有的,牛魔皮巅峰,离熊磨皮只差一线。
在仙游郡城那种地方能闯出名头,靠的不是家世,是实打实的功夫,但是生死搏杀之际差一点。”
徐山看了李婉君一眼。
这女人似乎终于回过神了。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按在软鞭上的手。
那只手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处已经没了血色。
然后她走到一个货箱旁,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这小妮子跟你比,”包山压低声音,“还是差了点意思,你刚才卸她那一膝的手法……有点东西。”
徐山心头一紧。
“别紧张。”包山拍拍他肩膀,“谁还没点秘密,江湖行走,底牌越多越好。
我只是提醒你,李婉君那丫头,好胜心强,你让她吃了瘪,她迟早会找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帐篷外浓稠的黑暗:“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
包山的声音变得更低:“现在,咱们得先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徐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帐篷外,沙沙声依旧。
杀人鬼凤在黑暗中徘徊,等待着火光熄灭的瞬间。
帐篷内,火把燃烧,噼啪作响。
二十二个人,或坐或站,或闭目调息,或握刀戒备。
时间,在极致的紧张中缓慢流淌。
徐山感受着丹田处武命珠传来微弱但持续的热量。
那热量象一团小火,在冰冷的恐惧中,给他一丝可靠的温暖。
还有三个时辰……天才会亮。
如果外面的杀人鬼凤还敢突袭进来,到时候说不定镖师们已然抵挡不住。
那时,自己会毫不尤豫的把暗手薄刃拿出来,还有那瓶五毒夹竹桃汁。
本来是准备留给劫镖的山贼,或者敌人,当做是压箱底的秘密武器。
没想到,半路杀出来妖魔。
徐山心底一时中二到热血沸腾起来,身体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喊。
这趟镖,由我来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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