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喂,快看……是李婉君,她出来干什么?”
这声音不高,但在喧哗中像石子投入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同一个方向。
徐山也警剔起来,这里还有女镖师?
“李镖头不是轻易抛头露面的吗?”有人低声说。
旁边一个老镖师用骼膊肘碰了碰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别说了。这妹妹虽然看着年龄小,但是在镖局里的位置比包山还高,包山是副镖头,人家是总镖头之一呢。”
“我说呢。”先前那人恍然:“那肯定是李家的亲戚吧?”
“是远房的一个表妹,好象跟进哥关系还不错。”
“实力怎么样呀?肯定也有两把刷子,否则光凭关系,在这个世道当不了镖头吧?”
议论声细细碎碎,像秋风吹过草叶。
徐山听着这些话语,目光定格在走来的女子身上。
除了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而且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似笑非笑。
但这张脸上最特别的是一种气质,那股不算是江湖女子的豪爽,而是一种睥睨。
仿佛眼前这些人,这些事,都不太值得她真正放在心上。
她迈步走来时,皮甲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腰肢轻摆,饱满的胸脯在护甲下起伏,臀腿线条紧致有力。
每一步都踏得稳,踏得从容,鹿皮短靴踩在草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人群彻底安静了。
连刘向前都收回了枪,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李婉君径直走到场中,在徐山身前约三米处站定。
她先是扫了刘向前一眼,那双丹凤眼里没什么情绪,但刘向前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徐山。
四目相对。
篝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光影在李婉君脸上明灭。
徐山这才看清,她左眼眼角有一颗极小的痣,淡褐色,像不小心溅上去的墨点。
“你叫徐山是吗?”
李婉君开口,声音清亮,尾音里带着一丝慵懒,象刚睡醒的猫。
她说话时嘴角那点上扬的弧度更明显了些。
女人,好奇是你沦陷的开始……徐山吐槽,点点头:“是。”
“我听我表兄李进说过。”李婉君迈步上前,修长多肉的双腿在火光下划过流畅的弧线。
她在徐山身侧停住,没有看他,而是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人群:“进哥他说,你是陈家庄近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通臂拳练得尤其扎实。”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徐山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刺在自己背上。
羡慕、嫉妒、好奇……什么都有。
李婉君说完这句话,才转过头看他。
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火苗:“我本人对拳法,也略有研究。”
她开始绕着徐山缓缓踱步。
鹿皮靴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踱步的姿态很特别,更象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器物。
皮甲的铜片随着她的动作反射火光,一闪一闪。
“就今年来说,”李婉君在徐山正面重新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我还没有遇到过对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众人,最后落回徐山脸上:“我刚从仙游郡城到龙门镖局不久,上半年在仙游郡城,曾经创造过七连胜的不败战绩,凑乎吧。”
虽然这么说,但是脸上相当得意。
徐山没接话。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在等他的反应,比如惊讶、赞叹、或者不服。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厉害。”
李婉君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篝火又爆出一串火星。
李婉君看着徐山,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我知道象你这样的年轻人。”
徐山没动,等着下文。
“心气高,天赋好,总想着到处挑战老前辈。”李婉君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每个人都听清,“想踩着别人的肩膀,一战成名。”
徐山皱了皱眉。
“不过,”李婉君往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米。
她比徐山矮小半个头,但此刻仰着脸看他,气场却丝毫不弱:“有我在这里,你这个想法恐怕不会太顺利。”
徐山终于开口:“我不是主动上来的。”
“哦?”李婉君歪了歪头,马尾辫随着动作甩到肩侧,“那是谁邀你的?”
“刘向前刘镖头。”徐山看向一旁的刘向前。
刘向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李婉君一个眼神止住了。
“刘镖头邀你,你就上来?”李婉君转回头,那双丹凤眼盯着徐山:“你这说法,骗鬼去吧。”
徐山一愣。
“这正是你的高明之处。”李婉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诮:“以退为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迫不得已上来的后辈。
这样一来,赢了是给前辈面子,输了也不丢人。
而若是侥幸赢了一招半式……”
她故意拖长声音,目光扫过周围众人:“……扬名立万,岂不是更让人津津乐道?”
围观的镖师们面面相觑。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但没人敢出声。
徐山深吸一口气:“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怎么想?”李婉君又往前踏了半步,现在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距离。
徐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
不是脂粉香,而是皮革、金属和一种说不清的草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你这样有心机的年轻人,我见多了。”李婉君的声音冷了下来,“在仙游郡城,每个月都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想靠踩前辈上位。
手段花样百出,但内核都一样……就是急功近利,不择手段。”
她盯着徐山的眼睛:“我看我进哥,就是因为你这样的心机,才会对你赞不绝口。”
徐山心里涌起一阵荒谬感。
这女人……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两秒,开口说:“李镖头,你真的误会了。”
“误会?”李婉君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声音清脆:“好啊,那你告诉我,你一个陈家庄的普通弟子,凭什么让我进哥那么看重?就凭你这手通臂拳?”
她上下打量徐山,目光像刀子:“牛魔皮……中期?还是后期?这样的修为,在蒙特内哥罗府一抓一大把。
你……凭什么?”
徐山还没回答,李婉君又开口了,这次语速很快:“别跟我说你勤奋、你踏实。江湖上勤奋的人多了去了,能出头的有几个?
我进哥看人向来准,他能看上你,你肯定有不一样的地方……而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徐山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明白了。
李进可能确实在他这个远房表妹面前说了自己不少好话。
但那些好话,非但没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反而激起了这女人的好胜心。
或者说,敌意。
这神经病吧……徐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正想再解释两句,李婉君忽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李婉君整个人的气势骤然一变!
她左脚往前踏出半步,身体前倾,右腿像弹簧般抬起。
修长有力的腿划过一道弧线,膝盖直顶徐山胸口!
快!
快到围观的镖师们只看见一道残影!
徐山的反应几乎出于本能。
在李婉君肩膀微动的瞬间,他已经往后撤了半步,同时双手下压。
右手掌根抵住她膝盖上方,左手托住她小腿后侧,一压一推!
“砰!”
沉闷的撞击声。
两人一触即分。
徐山后退一步,稳住身形。
双手掌心传来一阵麻意。
刚才那一下,力道大得出奇。
虽然他用巧劲卸掉了大部分冲击,但残馀的力量还是震得他手臂发麻。
李婉君收回腿,落地时轻盈得象片叶子。
她盯着徐山,那双丹凤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讶异。
“反应不慢。”她说。
徐山没说话,只是调整呼吸,全身肌肉微微绷紧。
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他已经判断出了对方的实力。
速度、力量、还有膝盖上那层坚韧的触感……
牛魔皮。
而且至少是牛魔皮后期,甚至可能已经到了巅峰。
这个女人,不简单。
李婉君见徐山不说话,嘴角又勾起那点上扬的弧度。
她双手缓缓抬起,在身前摆出一个起手式。
不是常见的拳架,而是一种徐山没见过的姿势。
双手一前一后,五指微勾,像鹰爪。
“再来。”她说。
话音未落,她已经动了。
这次不是腿,是拳。右拳直刺,简单直接,但速度快得惊人!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尖啸!
徐山侧身避让,右手成掌切向她手腕。
李婉君变招极快,刺出的拳骤然变爪,反手扣向徐山手腕!
同时左拳从下方撩起,击向徐山腹部!
徐山右脚后撤,身体后仰,左手下压格挡。
“啪!”
拳掌相击。
又是一次硬碰硬。
徐山感觉掌心像被铁锤砸中,整条手臂都震了一下。
但这次他有了准备,气血运转,牛魔皮极致的力量灌注手臂,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李婉君眼睛一亮。
“有点意思。”她轻声道,手上攻势却不停。
双拳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直奔要害
……咽喉、心口、太阳穴……
徐山不敢怠慢,通臂拳十二式施展开来。
“灵猿攀枝”格挡,“白猿献果”反击,“老猿挂印”卸力……
两人在篝火圈中腾挪闪转,拳脚相交的砰砰声不绝于耳。
围观的人群早就看呆了。
“这……这徐小子,真能和总镖头打成这样?”
“李镖头那拳法,我没见过……”
“好象是鹰爪功的变种,但又不太象。”
“徐山的通臂拳,比我想象的强太多了!”
刘向前拄着枪站在一旁,脸色复杂。
他这才意识到,刚才和徐山比试时,对方可能根本没用全力。
场中,李婉君越打越快。
她的拳法很怪。
刚猛时如开山裂石,灵动时如游鱼穿水。
时而用拳,时而化爪,偶尔还会夹杂几记凌厉的腿功。
更让徐山心惊的是,这女人的体力好象无穷无尽,打了这么久,呼吸依旧平稳。
必须想办法结束……
徐山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忽然……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从围观人群的外圈炸开!
那叫声太惨了,象是被人活生生撕开了喉咙。
声音里饱含的恐惧和痛苦,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浑身一颤。
徐山和李婉君同时停手,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篝火圈外,黑暗的边缘。
一个年轻镖师。
徐山认得他,叫孙磊,是和王栓一起进镖局的新人,此刻正疯狂地挣扎著。
他整个人仰面倒地,双手在空中乱抓,双脚拼命蹬踏草地。
但有什么东西拖着他。
拖着他飞快地滑向篝火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徐山看得清楚。
孙磊的右脚踝上,扣着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爪子很大,完全包裹住了他的脚踝,黑色的长毛在火光边缘泛着油腻的光泽。
“救……救我……”孙磊的惨叫声变成了嘶哑的呼救。
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从惨叫响起,到孙磊被拖进黑暗,不过两三息时间。
篝火的光勉强照到黑暗边缘,徐山看见孙磊最后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了。然后,整个人没入黑暗。
消失。
彻底的、无声无息的消失。
篝火旁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孙磊消失的地方,仿佛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一切。
徐山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冲向黑暗边缘,李婉君几乎同时跟上。
两人在篝火光照的边界停住,再往前一步,就是浓稠得象墨汁一样的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
没有挣扎声,没有呼救声,甚至连拖行的声音都没有。
就好象孙磊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刚才……刚才那是……”一个镖师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是孙磊吧?那家伙被什么抓走了?”
“野兽?这山里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野兽?”
站在孙磊旁边的一个镖师脸色惨白如纸,双腿都在打颤。
他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我……我也没注意……就看见一个毛茸茸的爪子,突然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孙磊的脚踝就往后拖……”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更抖了:“我、我本想施以援手,但是……但是看到那爪子的瞬间……浑身都软了……没力气……”
人群开始骚动。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徐山死死盯着眼前的黑暗。
他的五感提升到极致,但除了风声、篝火燃烧声、还有周围人粗重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到。
那东西……走了?
还是躲在黑暗里,等着下一个猎物?
……
“都别动!”
包山的吼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包山正蹲在孙磊消失的地方。
他不知何时已经在那里了,手里捏着一把泥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泥土仔细查看。
篝火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阴沉得可怕。
“包镖头,那是……”有人想问。
包山抬手制止了他。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徐山和李婉君身上。
“所有人,”包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象铁锤砸在地上,“听我命令——现在,立刻,退回帐篷。
把门堵死,窗户堵死,任何能透气的地方都堵上!”
人群愣了一下。
“快!”包山暴喝,“不想死的就快动!”
这一声吼终于惊醒了众人。
恐慌爆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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