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醒了,都握着兵器,眼睛死死盯着帐篷的各个方向。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淅。
李婉君不再踱步。
她走到徐山原先的位置附近,背靠货箱站着,右手按在腰间的软鞭上。
偶尔,她会瞥徐山一眼,目光里探究的意味越来越浓。
包山则开始低声分配任务:“老赵,你看住门,小吴,盯住顶上的破洞,其他人,两人一组,背靠背,别留死角。”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面的天色,终于从浓黑转为深灰。
……
“咯咯咯——!!!”
远处传来鸡鸣。
第一声的时候,帐篷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声、第三声……鸡叫声此起彼伏,从山下的村庄传来,穿透晨雾,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包山猛地抬头。
他一个箭步冲到帐篷门前,没有直接掀帘,而是用刀尖挑起一角,凑近缝隙往外看。
看了足足十几息。
然后,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象是被抽掉了骨头,肩膀塌了下来。
“天亮了。”包山转过身,声音沙哑,“那东西走了。”
帐篷里死寂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斗。
王栓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刀柄都被浸湿了。
“出……出去看看?”有人小声问。
包山点点头:“分批出去,别一下子全涌出去,老镖师先出,持刀戒备,年轻人在帐篷里等着。”
徐山跟着第一批人走出帐篷。
晨光熹微,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
林间的雾气还没散,像纱一样缠绕在树梢。
空气冰凉,吸进肺里让人清醒。
然后他们看见了营地里的景象。
空地上,血迹斑斑。
暗红色的血渍泼洒在草地上,已经半干,引来了几只早起的苍蝇。
拖行的痕迹从篝火圈边缘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草叶被压平,泥土翻起,混着零星的血肉碎末。
孙磊的衣物散落在地上。
一件粗布上衣被撕成条状,一条裤子只剩半截裤腿,鞋子少了一只。
更远些的地方,还有老赵的刀,小吴的水囊,李麻子的烟杆……
“找找看。”包山的声音很沉,“能找到……尸首最好。找不到,就立衣冠冢。”
众人沉默地分散开来。
徐山走到拖痕的尽头,那里已经是树林边缘。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泥土里有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是三趾的爪印,每个趾头都有成人手掌那么长,趾尖深深陷入泥土。
爪印的间距很大,说明那东西步幅很宽,体型不小。
而且……不止一个方向的脚印。
徐山顺着痕迹往前看,发现爪印在树林边缘交错重叠,至少有两只不同的个体在这里停留过。
它们在分食?
还是在……等待?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惊呼。
“徐哥!你看这个!”
王栓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
树干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树皮被整块撕开,露出下面白色的木质。抓痕从上到下,斜着划过,每道都有两指深。
“这是……”王栓脸色发白,“它挠的?”
徐山走过去摸了摸抓痕。
木质纤维被整齐切断,边缘光滑,不是蛮力撕扯,是极锋利的东西划过。
是爪子,还是喙?
他抬头看树的高度。抓痕在离地一丈多的位置,那东西能轻松够到这么高……
“徐山。”
李婉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山转过身。
这女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旁边,晨光下,她的脸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至少表面上是。
她看了一眼树上的抓痕,眉头微皱,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小心些。”
徐山没说话,等着下文。
“杀人鬼凤这种东西,”李婉君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象耳语:“记恨心非常强,你伤了它,它一定会记住你的气味、你的动静,接下来这一路……多长个心眼。”
徐山看着她:“总镖头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婉君顿了顿,“别落单,别走在队伍最后,晚上守夜,别靠帐篷边缘太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徐山,而是盯着树林深处,象是在对空气说话。
但徐山听出来了,这是提醒关心,也是一种变相的认可。
从傍晚的挑衅、质疑,到现在的提醒,这女人的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
“多谢总镖头。”徐山点点头。
李婉君这才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然后转身走了,马尾辫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众人花了半个时辰收拾残局。
尸体没找到——或者说,找到了几块,但已经不成形,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人体组织。
包山让人用布包起来,和衣冠一起埋了。
立坟的时候,气氛很压抑。
十几个土包,插着简单的木牌,上面用刀刻了名字。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红着眼睛不说话。
包山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走镖的,迟早有这么一天,诸位兄弟,走好。”
徐山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土包。
他想起了孙磊。
那个总爱讲笑话的年轻镖师,昨晚还笑嘻嘻地看他比试,说“徐哥厉害啊,改天教教我”。
现在只剩一包衣服,埋进土里。
江湖就是这样。
昨天还活生生的人,今天可能就没了。
“徐哥。”王栓凑过来,声音发颤:“咱们……咱们以后还会遇到这种事儿吗?”
徐山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收拾完营地,队伍重新出发。
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来时还有说有笑,现在所有人都沉默着,只顾埋头赶路。
镖车吱呀吱呀地响,拉车的牛偶尔发出低哞……
其中一只牛的左眼成了个血窟窿,眼皮被整个撕掉,眼框里黑漆漆的,还往外渗着黄白色的液体。
徐山走过那头牛身边时,多看了一眼。
“怪事,杀人鬼凤袭击营地,叼走了人,却只弄瞎了牛的眼睛,没吃它,为什么?”
“是不吃牲畜?还是说……它只对人肉感兴趣?”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没想出答案。
他记下来,准备回去记在本子上。
队伍行进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
没人再提议休息,没人说笑。
中午只是简单吃了口干粮,喝了几口水,就继续赶路。
大家都想尽快离开这片山林,尽快到达目的地,尽快……回到有城墙保护的地方。
李婉君走在队伍最前面,和包山并肩。
她一路上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是低声吩咐些什么。
徐山注意到,这女人有意无意地,总是和自己保持着距离。
不是疏远的那种距离,应该是安全距离。
可能这女人担心杀人鬼凤会追上来报复,而自己离徐山太近的话,会被牵连。
“不管什么朝代什么世界,女人都只能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徐山心想。
下午的时候,他看见包山和李婉君凑在一起,拿着一张牛皮地图,指指点点。
包山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叉。
李婉君在旁边看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两人低声交谈,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
但徐山猜得到,他们应该是在标记这次遇袭的地点、路线、怪物的特征,为以后的走镖积累经验。
果然,傍晚扎营休息时,包山走到徐山身边坐下,递过来一块干粮。
“徐小子,”包山咬了口自己的饼,含糊地说,“今天看你状态还行。”
徐山接过饼:“包镖头过奖。”
“不是过奖。”包山摇摇头,看着远处正在搭帐篷的众人,“我是说,你没被吓破胆,这点很重要。”
徐山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走镖这行当,”包山喝了口水,自顾自道:“死人常见。你今天看到的,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可怕吗?
说实话,可怕。
但更可怕的是,你被吓住了,下次不敢走了,或者走的时候手抖了,心慌了。
那离死就不远了。”
徐山默默点头。
“所以啊,”包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每一次出事,都是经验。死了人,要知道是怎么死的;
活下来了,要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把这些都记下来,写成卷宗,留给后来的人看。”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开给徐山看。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简笔画,地形图、路线标记、天气符号、甚至还有怪物的草图。
每一页顶端都写着日期和地点。
“这是我这十年攒的。”包山说:“每次走镖回来,我都写一点。最开始只是自己记着玩,后来发现有用。
下次再走同样的路线,翻出来看看,哪里容易有山贼,哪里路不好走,哪里可以找到干净的水源……心里就有底了。”
徐山翻了几页,看得仔细。
有一页画着个峡谷的地形,旁边标注:“此处多滚石,午时过最安全。”
另一页画了条河,写着:“七月水涨,需绕行。”
还有一页,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像猴子又象人的东西,标注:“山魈,畏火,嗜酒,可投酒壶引开。”
“包镖头费心了。”徐山把本子还回去。
“费什么心,保命罢了。”包山收起本子,“咱们镖局里,这样的卷宗堆成了小山。
新人入行,第一件事不是练武,是看卷宗,看前辈们用命换来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