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山深以为然。
这道理,和他练武一样。
通臂拳十二式,每一式怎么出,怎么收,怎么变招,都是前人一点点琢磨、改良、传承下来的。
你照着练,就能少走弯路,就能在关键时刻保命。
“多谢包镖头指点。”徐山诚恳地说。
包山摆摆手,起身走了。
徐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对这个粗豪的汉子,多了几分敬重。
……
接下来的两天,一路平安。
队伍在第三天中午到达了目的地,仙游郡城西边的一个镇子。
交了货,收了尾款,包山给每人发了当日的工钱,宣布休息一夜,明早返程。
住进客栈的时候,徐山才真正松了口气。
木头结构的房子,厚实的墙壁,紧闭的门窗,比帐篷有安全感多了。
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躺倒在床上时,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呻吟。
这一觉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队伍启程返航。
回程的路走得快多了。
一来是货物已经交付,镖车轻了。
二来是归心似箭,大家都想早点回家。
三来……也许是潜意识里想尽快离开这片出过事的地域。
李婉君依旧和徐山保持着距离。
她不再主动找他说话,偶尔目光对上,也只是淡淡点头,然后迅速移开。
有几次徐山想问她关于杀人鬼凤的事。
毕竟她是总镖,见识可能更广。
但看她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还是作罢了。
倒是包山,一路上和徐山聊了不少。
“徐小子,回去有什么打算?”一日午间休息时,包山问。
“继续练武,接活赚钱。”徐山实话实说。
“攒钱赎身?”
徐山愣了一下,看向包山。
包山笑了:“别惊讶,我看得出来,你不是甘愿一辈子当杂役弟子的人。
陈家庄是个好地方,能学真本事,但终究是寄人篱下。
你想自立门户,对不对?”
徐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干。”包山说,“走镖这行,虽然危险,但来钱快。
你武功底子好,脑子也活,多走几趟,攒够钱不成问题。”
“包镖头觉得……我还行?”
“何止还行。”包山拍了拍他的肩,“那晚你出手,我看见了。
快、准、狠,而且留了后手,你换位置那下,很老道。
李镖头都没反应过来。”
徐山心里一动。
他没想到包山看得这么细。
“不过啊,”包山话锋一转,“你也别太冒进。这次是运气好,那东西怕光,退了。
下次万一遇到不怕光的呢?万一遇到更凶的呢?
江湖上的危险,永远比你想象的多。”
“我明白。”
“明白就好。”包山站起身,“走吧,赶在天黑前过黄云观。”
提到黄云观,徐山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雷闪五连鞭、还有和黑衣人的生死搏杀。
如今再经过那里,心情完全不一样了。
下午时分,队伍经过黄云观。
道观依旧人迹繁多,只是山门后面的一连排没人住的小屋破败,门楣半塌,一些院墙长满荒草,下面就是道观后门的台阶。
包山让大家加快脚步,不要停留。
徐山经过时,远远看了一眼观门下面的洼地。
黑衣人的尸体,衣服,早就没了踪迹。
不知道是不是被野兽叼走了。
过了黄云观,地势渐渐平坦。
又走了半日,远处出现了蒙特内哥罗府的城墙轮廓。
看到城墙的那一刻,队伍里爆发出欢呼。
“回家了!!!”
“他娘的,终于活着回来了!”
“今晚我要喝个痛快!”
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
人们开始说笑,开始打闹,开始畅想回去后要干什么。
连李婉君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徐山看着远处的蒙特内哥罗府,心里也踏实下来。
但随即,他又想起包山的话。
江湖上的危险,永远比你想象的多。
“是啊,回来了,但下次呢?”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暗手薄刃。
“还得更强才行……”
……
龙门镖局的大门敞开着。
包山带队进门时,早有伙计迎上来,接过缰绳,卸下空镖车。
院子里,其他镖队的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老包,回来了?顺利吗?”
“听说你们遇着麻烦了?”
“李镖头呢?没事吧?”
包山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先去帐房,领了赏银再说。”
众人呼啦啦涌向帐房。
徐山跟在后面,心跳微微加速。
这是他第二次走镖,第二次凭本事赚钱。
虽然路上出了事,但按照规矩,该给的赏银一分不会少。
帐房里,管事的老先生戴着眼镜,正在翻帐簿。
“包山大爷,”老先生推了推眼镜,“镖货全数交付,尾款已结。
按规矩,基础赏银每人十两,抽成按货值百分之五计算,你们这趟货值八百两,抽成四十两,队内人平分……”
他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然后开始点名发钱。
“刘向前,基础十两,抽成一两八钱,合计十一两八钱。”
“王栓,基础十两,抽成一两八钱,合计十一两八钱。”
“徐山……”
轮到徐山时,老先生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是。”徐山点头。
“李进打过招呼了,”老先生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推过来,“你的那份,按规矩来,但李进说了,额外给你补五斤肉。”
徐山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十两的银锭,还有散碎银角,加起来正好十二两。
旁边另有个小布袋,装着铜钱,是抽成的那部分。
不是最少四十两么,这也不象啊。
“去隔壁领物资。”老先生说。
徐山暂时放下这个想法,又去了隔壁仓库。
管仓库的是个胖大叔,笑呵呵地递过来一个更大的布袋:“莜面五十斤,肉五斤。
哦对了,李进公子交代的,里面还有四十两银子。
嘿嘿臭小子,公子对你够意思的,扛得动吗?”
“扛……扛得动。”徐山接过布袋,入手一沉,怕是有六七十斤。
但他牛磨皮的底子,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没想到,进哥对自己这么好,虽然招人的时候薪酬方面可能有水分,把镖队抽成的钱说成给他个人的钱,但是这第一次为他家龙门镖局办事儿,这答应自己的银子,到最后也给足了。
换成别家,恐怕会直接缩水。
徐山心里感动,把布袋甩到肩上,正准备走,胖大叔又叫住他:
“等等,还有这个。”
递过来一个粗陶碗,碗里是乳白色的羹汤,冒着热气,散发出药材和谷物的混合香气。
“七宝养元固本羹,”胖大叔说,“走镖回来的,每人一碗,补气血,固根基,喝了再走。”
“好嘞,谢谢大叔。”徐山接过碗,一饮而尽。
汤入喉,温热,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药味。
下肚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开,流向四肢百骸。
疲惫感减轻了不少,连带着手臂上残留的酸麻感也消退了。
“好东西!”徐山心想。
自己接这一趟活,有一多半原因是因为这个七宝养元固本羹来着。
他抹抹嘴,扛着布袋,走出仓库,站在镖局院子里。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布袋里的银子沉甸甸地压着肩膀,但那种重量让人安心。
莜面和肉的香气从布袋口飘出来,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五十斤莜面,十斤肉,现银十两,抽成四十两……”
徐山在心里盘算。
按照陈家庄的规矩,杂役弟子外出接活,收入要上交一半给庄子。
剩下的一半,自己留着。
明面上十两现银交五两,剩五两。
抽成的四十两银子可以交,可以先不交。
再加之莜面和肉——这些实物一般不用交,自己留着吃。
所以这趟下来,徐山合计自己能到手五两现银,四十两抽成,五十斤莜面,十斤肉。
徐山眼睛亮了。
这才一趟短镖,三四天时间。
如果一个月能接两三趟……
“这钱再怎么缩水,过完年,攒够赎身钱,也完全有可能!”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快。
以至于扛着布袋走出镖局大门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但随即,徐山又冷静下来。
“不能太乐观,这次是运气好,活着回来了,下次呢?走镖死人常见,包山大哥说过的。”
“而且……这钱赚得也不容易,孙磊死了,老赵死了,小吴死了……他们的命,就值十几两。”
徐山回头看了一眼龙门镖局大门。
院子里,那些领了赏银的镖师们,正在说笑、打闹,商量着晚上去哪喝酒。
死去的人,已经被遗忘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活着的人领到钱、准备去享乐的时候,被遗忘了。
这就是江湖。
残酷,但真实。
徐山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陈家庄走去。
他需要把这些收获交上去,需要向师傅禀报这趟的经历,需要好好规划接下来的路。
……
回到陈家庄时,已是傍晚。
庄子大门开着,有几个杂役弟子在扫地。
看到徐山扛着个大布袋回来,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徐师兄回来了?”
“这趟顺利吗?”
“听说龙门镖局第六小队出事了?”
徐山简单应了几句,没多说什么,径直去了帐房。
刘管事正在算帐,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打得飞快。
看见徐山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哦,徐山啊,回来了?李进那边结清了?”
“结清了。”徐山把布袋放在桌上,取出那十两银锭,“这是上交的一半,五两,抽成的一两八钱,按规矩不用交,我留着了。”
刘管事接过银子,掂了掂,又看了看徐山递过来的龙门镖局收据,点点头:“行,记你帐上了,莜面和肉呢?”
“在布袋里。”
“自己留着吃吧。”刘管事摆摆手,“庄子不缺这点粮食,你走镖辛苦,补补身子。”
这算是额外照顾了。
徐山道了谢,重新扛起布袋:“那我先去见师傅。”
“去吧,陈师傅在练功房。”
徐山扛着布袋穿过院子,引来不少目光。
杂役弟子们都在窃窃私语:
“看见没,徐山这趟赚了不少。”
“那布袋看着就沉。”
“听说龙门镖局那队死了好几个人,他能活着回来,运气真好。”
“也不全是运气吧,人家功夫硬……”
徐山没理会这些议论,径直走到练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