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里,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报喜的官差刚走,荣国府各房的贺礼就陆续送到了。
贾母派人送来了两柄玉如意、四匹宫缎、还有一封大红烫金的贺帖;
王夫人送了一方端砚、两匣上好的松烟墨;
邢夫人最是实惠,直接送了一封二百两的银票。
李纨带着贾兰来了,贾兰规规矩矩地给曾秦磕头,稚声稚气地说:“恭喜先生高中会元。”
曾秦扶起他,温声道:“好好读书,将来你也会中的。”
贾兰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王熙凤是亲自来的,带着平儿,后面跟着一串抬礼盒的小厮。
她一进院门就扬声道:“曾兄弟!恭喜恭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府里多少年没出过会元了!你这可是给祖宗挣了大脸面!”
她指挥着小厮将礼盒抬进来——都是些实用的东西:上好的文房四宝、时新的衣料、滋补的药材,还有一对赤金锭子,每锭足有十两重。
“二嫂子太破费了。”曾秦拱手。
“破费什么?”
王熙凤笑得见牙不见眼,“你是咱们府里的会元老爷,往后前程似锦,我们还指望你提携呢!”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报:“三姑娘、四姑娘来了!”
探春和惜春并肩进来。
探春今日穿了身新做的藕荷色锦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却藏着一丝复杂。
她想起自己曾经对曾秦的那些小心思,想起母亲那日隐晦的暗示……如今,人家是会元了,而自己……
她压下心中的怅惘,福身道贺:“恭喜曾举人高中会元。”
惜春年纪小,没那么多心思,只好奇地打量着曾秦,脆生生道:“曾哥哥真厉害!”
曾秦微笑还礼:“多谢二位姑娘。”
接着,史湘云和薛宝琴也来了。
湘云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进门就嚷嚷:“曾举人!不,该叫曾会元了!你真给我们府里长脸!我今儿一早就听见喜鹊叫,果然有喜事!”
宝琴抿唇轻笑,眼中满是钦佩:“曾举人才学,宝琴素来佩服。如今高中会元,实至名归。”
正热闹着,外头小丫鬟兴奋地跑进来:“相公!国子监的顾公子,还有几位同窗来了!”
曾秦微微一怔,随即道:“快请。”
顾惜春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赵渊、陈景行,还有几个曾秦眼熟但叫不上名字的监生。
几人一进院,看见满院的贺礼、满屋的宾客,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顾惜春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曾秦深深一揖:“曾兄,恭喜高中会元。惜春……心服口服。”
他说得真诚,眼中没有嫉妒,只有纯粹的敬佩与折服。
曾秦还礼:“顾兄过誉。顾兄第五名,亦是英才。”
顾惜春苦笑摇头:“第五名与会元,云泥之别。惜春往日……确有浅薄之处,还望曾兄海涵。”
他这话说得坦然,倒让曾秦高看一眼。
赵渊也上前,脸色虽然还有些僵硬,可礼数周全:“恭喜曾兄。往日……往日多有得罪,还望曾兄大人大量。”
陈景行站在最后,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上前,拱手道:“恭喜。”
只两个字,再不多言。
曾秦一一还礼,神色平和,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只温声道:“诸位同窗能来,学生感激不尽。科考虽有高低,但求学之路漫漫,往后还望互相砥砺。”
他说得谦和,倒让几人心中更不是滋味。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哭喊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曾秦!让我进去!”
是薛蟠的声音。
众人都是一怔。
曾秦眉头微蹙,对麝月道:“去看看。”
麝月应声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古怪:“是薛大爷……他……他像是疯了,在院门外又哭又喊,说要见相公……”
王熙凤脸色一沉:“这个薛大傻子!又来捣乱!平儿,去把他弄走!”
“不必。”曾秦淡淡道,“让他进来。”
众人都愣了。
薛蟠如今这模样,让他进来,不是添乱么?
曾秦却已起身,往外走去。
院门外,薛蟠被两个家丁扶着,头发散乱,眼睛赤红。
他看见曾秦出来,猛地挣脱家丁,扑上来就要抓曾秦的衣襟。
“曾秦!你……你使了什么妖法?!你怎么可能是会元?!你一定是作弊了!一定是!”
家丁慌忙拦住他。
曾秦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薛大爷,”他缓缓开口,“科考场规森严,作弊之说,从何谈起?”
“那你凭什么?!”
薛蟠嘶吼道,“你一个家丁出身的,整天不务正业,凭什么考第一?!我不信!我不信!”
他状若疯癫,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仆役指指点点。
曾秦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最锋利的刀,刺得薛蟠浑身一颤。
“薛大爷若不信,”他声音清朗,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以去礼部查卷,可以去问主考官,可以去问……这天下千千万万双眼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曾在秦,今日这会元,是靠真才实学考来的。不靠家世,不靠运气,更不靠——妖法。”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薛蟠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从容的气度,看着他清亮的眼神,看着他青衫磊落的身影……
忽然,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大爷!大爷!”家丁慌忙扶住他。
薛蟠眼神空洞,喃喃道:“完了……全完了……我成了笑话……全京城的笑话……”
他忽然抓住家丁的手,嘶声道:“走!走!回家!我要回家!”
家丁连拖带拽,将他弄走了。
院门外,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
曾秦转身,看见身后众人复杂的目光——有钦佩,有惊叹,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太深不可测了。
他微微一笑,对众人拱手:“扰了诸位雅兴,学生惭愧。里边请。”
态度依旧谦和,可此刻,再没人敢把他当那个“家丁出身”的举人看了。
他是会元。
是春闱第一。
是将来的天子门生,是前途无量的新贵。
众人重新回到厅内,可气氛已截然不同。
顾惜春看着曾秦从容待客的模样,心中暗叹。
从今日起,曾秦在荣国府——不,在整个神京城的地位,将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