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不过七十二个时辰,在荣国府这深宅大院里,却漫长得像一个季节。
蘅芜苑的晨光,一日比一日清冷。
薛宝钗这几日几乎没出过院门,只安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那些华美的宫缎锦衣、镶珠嵌宝的首饰,她一件都没带。
只捡了几身素净的常服,几本常读的书,还有父亲生前送的那支素银簪子,用一个小小的藤箱装了。
薛姨妈这几日哭干了眼泪,此刻反而平静下来。
她坐在女儿房中,看着宝钗有条不紊地整理,心中那点不甘与屈辱,终究化作了认命的长叹。
“这些……都不带吗?”
她指着衣柜里那些流光溢彩的衣裳。
宝钗摇摇头,手中抚过一件大红遍地金的嫁衣——那是及笄那年,母亲请江南最好的绣娘做的,本是为她将来出嫁准备的。
如今,用不上了。
“带些实用的就好。”她声音平静,“那些太招眼的,留着反倒不好。”
薛姨妈眼眶又红了:“是娘……对不住你。”
“母亲别说这些。”
宝钗合上藤箱,转身握住母亲的手,“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怪任何人。”
话虽如此,可那双交握的手,一个冰凉,一个颤抖,都在诉说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薛蟠低着头走进来,这几日他瘦了一圈,眼神躲闪,再不见往日那股嚣张气焰。
“妹妹……”他声音干涩,“东西……都收拾好了?”
宝钗点点头:“差不多了。”
薛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里。
那日从牢里出来,母亲哭诉了前因后果,他才知道妹妹为了救他,竟要给人做平妻。
那一刻,他恨不得再回牢里去——至少,不用背负这么沉重的愧疚。
“我……”他憋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对不起你。”
宝钗看着他,这个从小被她让着、护着的哥哥,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她心中那点怨气,忽然就散了。
“哥哥以后要好好的。”
她轻声说,“少喝酒,少惹事,好好帮着母亲打理家业。薛家……不能再出事了。”
薛蟠用力点头,眼圈红了:“我……我知道。以后我一定改!一定!”
他说得急切,像是要证明什么。
宝钗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薛蟠心里更难受了。
这时,外头传来礼乐声——是曾家派来接亲的队伍到了。
荣国府正门今日没有大开——平妻过门,终究不是正娶。
只开了东角门,但门廊下还是挂起了红绸,摆了几盆应景的牡丹。
贾母一早就在荣禧堂坐着了。
她今日穿了身深紫色团花锦缎褙子,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夫人、邢夫人在下首陪着,也都沉默着。
“时辰差不多了吧?”贾母忽然开口。
鸳鸯忙回道:“是,老太太。曾家接亲的轿子已经到了角门外,宝姑娘……该出门了。”
贾母点点头,长长叹了口气:“宝丫头……是个懂事的。你们去送送吧,别太冷清了。”
王夫人和邢夫人起身,带着丫鬟们往蘅芜苑去。
李纨、王熙凤也跟了去。
三春姊妹原本也要去,被贾母拦下了:“姑娘家,别去看了。”
荣禧堂里只剩下贾母和几个贴身丫鬟。
老太太望着窗外,忽然轻声对鸳鸯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鸳鸯一怔:“老太太何出此言?”
“当初若是我强硬些,让宝丫头嫁个门当户对的……”贾母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她知道,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薛家需要曾秦救命,曾秦需要薛家这样的姻亲——各取所需,最是现实。
蘅芜苑里,薛宝钗已换好衣裳。
不是大红嫁衣,而是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杭绸褙子,外罩月白色比甲,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簪着那支素银簪子。
通身上下,素净得不像新嫁娘。
薛姨妈看着女儿,眼泪又涌了上来,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握着女儿的手,一遍遍叮嘱:“过去了……要好好的。曾会元是个有本事的,你……你要体贴他,帮他打理家事。香菱那边……要和睦相处。”
宝钗一一应下,神色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事。
王夫人等人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素净的新娘,憔悴的母亲,还有垂头丧气的薛蟠。
有喜庆,只有一种沉重的肃穆。
“宝丫头……”王夫人上前,想说些吉利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宝钗对她福了一礼:“姨母放心,宝钗会好好的。”
邢夫人挤出一丝笑:“是啊是啊,曾会元如今是状元,前程似锦,宝丫头过去是享福的!”
这话说得尴尬,没人接茬。
王熙凤忙打圆场:“时辰不早了,该出门了。宝妹妹,我们送你。”
一行人簇拥着宝钗往外走。
经过园子时,宝钗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潇湘馆的方向——竹林深深,窗扉紧闭。
她知道,黛玉不会来送。
来了,反而更尴尬。
正想着,迎面却见贾宝玉踉跄着跑来。
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眼睛死死盯着宝钗。
“宝……宝姐姐……”他声音发颤,“你……你真要嫁了?”
宝钗静静看着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此刻眼中满是痛苦与不解。
她心中微微一动,却很快平复。
“是,宝玉。”她声音温和,“我要嫁了。”
“为什么?!”
宝玉忽然激动起来,“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他?!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我可以去求父亲,去求……”
“宝玉!”王夫人厉声打断他,“别胡闹!”
宝钗却对王夫人摇摇头,然后看向宝玉,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别的办法了,宝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轻声说:“往后,你要好好的。多读书,少淘气,别总让姨母操心。”
这话说得像姐姐叮嘱弟弟,温柔却疏离。
宝玉怔住了,他看着宝钗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清明的眼睛,忽然明白——那个总是包容他、规劝他的宝姐姐,真的要离开了。
“宝姐姐……”他喃喃道,眼泪掉了下来。
宝钗没有替他擦泪,只是对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向着角门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薛姨妈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薛蟠扶住母亲,眼睛也红了。
王熙凤叹了口气,示意丫鬟们跟上。
送嫁的队伍不长——一顶青呢小轿,四个轿夫,两个曾家派来的婆子,还有薛家陪嫁的两个丫鬟。
没有吹打,没有鞭炮,安静得不像嫁娶。
轿子抬起时,宝钗掀开轿帘,最后看了一眼荣国府高高的院墙。
晨光里,那曾经象征着庇护与荣耀的府邸,此刻却像一座华丽的牢笼。
她放下轿帘,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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