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拐角处的休息区,陷入了一种微妙而凝滞的寂静。
苏拙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剖开了过往的傲慢与逃避,也揭示了他此刻那源自内心“空无”的失败根源。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平淡到近乎冷漠的陈述,却正因为这份平淡,反而更具一种直抵本质的穿透力。
黑塔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手中的魔杖仿佛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体。栗色的长发有几缕从鬓边滑落,垂在她苍白的脸颊旁。
她绛紫色的眼眸中,那翻涌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震惊、茫然、愤怒、委屈、不甘……种种情绪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混杂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近乎空白的混乱。
她看着苏拙,看着这个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地展露出脆弱与失败一面的男人。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神秘莫测、似乎总能掌控一切的令使,也不是湛蓝星那个温和的青涩少年,更不是刚才实验室里那具令人心碎的空洞躯壳。
他只是一个……承认了自己傲慢、忽略、并因此而败给了内心虚无的、疲惫而消沉的男人。
这种真实,甚至带着自我贬低意味的真实,比任何激烈的指责或虚伪的安抚,都更让她无所适从。
道歉?她需要的从来不是道歉。她想要的是……是什么呢?是回到过去那个只有彼此的空间?是让他眼里只有她一个人?还是……彻底占有他,将他改造成只属于她的“阿拙”?
黑塔的思绪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直平静看着她、等待着她反应的苏拙,脸上忽然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容。它很浅,很淡,带着浓重的疲惫感,甚至有些僵硬,仿佛是一个被遗忘已久的、需要费力才能重新做出的表情。
他用那种依旧平淡、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自嘲的语气,轻声说道:
“这次……让你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穿透了眼前的黑塔,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偏僻星球的布莱克庄园里,那两个因为生活中种种平凡事迹而比试的孩子身上。
“……你又赢了一次,黑塔。”
这句话,像一道细微却精准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黑塔脑海中所有的混乱与无所适从。
她又赢了?
那个……他们小时候,无数次在枯燥生活之余,用来调剂、用来较劲、甚至用来偷偷表达关心的、幼稚又隐秘的“胜负游戏”?
【“这次的枕头大战我比你多打了一下!我赢了!”
【“哼,故事讲得不错,但没发现黑塔大人在装睡,这局算你输!”
【“阿拙你又偷偷熬夜看书!这局算我赢,快去睡觉!”
【“……”
那些早已被漫长岁月和复杂变故掩埋的、几乎要被遗忘的、属于“黑塔”和“笨蛋阿拙”之间最单纯也最温暖的互动碎片,因为这句“你又赢了”,如同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轰然涌现。
黑塔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那股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的酸涩与悸动,如此汹涌,几乎冲垮了她所有强行维持的冰冷外壳。
她猛地偏过头,不想让苏拙看到自己眼中瞬间盈满的、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水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她才强行压下那股几乎失控的情绪,用带着浓重鼻音、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高傲语气的声线,硬邦邦地回应道:
“……哼。我本来就比你聪明。胜你一筹……是迟早的事,是注定的。”
这话说得别扭又刻意,带着明显的逞强和转移话题的意味,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掩盖内心那被突然触动的柔软和慌乱。
然而,话刚说完,她自己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对。尤其是“胜你一筹是注定”这句话,在此刻苏拙这副承认失败、身心俱疲的语境下,听起来非但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反而有种莫名的……心虚和无力。
更重要的是,这句“你赢了”,连同之前他说的那些话,虽然触动了她内心关于过去的柔软记忆,却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之间横亘的、并非仅仅源于过去的更多问题——比如,那个刚刚在实验室里,让他主动做出反应的、名叫流萤的格拉默铁骑。
黑塔猛地转回头,紫罗兰般的眼眸重新锁定苏拙,那里面刚才还隐约闪烁的、因回忆而泛起的微光,此刻已被一种更尖锐、更带着刺痛的质问所取代。
“别想用这种话糊弄过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尖锐,“那个流萤……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到苏拙身上,仰起头,死死盯着他那双依旧疲惫漠然的眼睛:
“你们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会把那么核心的力量分享给她?为什么她一来,你就有反应?!我‘治疗’了你这么久,你……”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意识到了自己后面的话会泄露出更多不该泄露的情绪,比如不甘,比如嫉妒,比如被比下去的痛苦。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将所有责任都推出去的姿态,恶狠狠地说道:
“我反省过了!之前,确实是我方法不对,太过……激进。但是!”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苏拙钉在原地: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你的错!阿拙!是你先……是你先变成这样的!是你先离开的!是你先……忽略了所有!”
这番指控,与其说是在追责,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情绪失控下的宣泄,混合着委屈、愤怒、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
面对黑塔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浓厚个人情绪的逼问,苏拙那疲惫漠然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痕迹。
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流萤的问题。那双黯淡的、消沉的眼眸,只是平静地回望着黑塔,然后,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转移话题:
“黑塔。”
“我答应了列车组,要去匹诺康尼。”
话题的跳跃性让黑塔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炽。他这是在回避!是在用行动告诉她,他依旧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不会因为她的话而停留或改变决定!
“匹诺康尼?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黑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解,“你现在这个样子,去那种鱼龙混杂、幻梦交织的地方做什么?围着我……围着我的研究转不就行了?!你哪来这么多……这么多‘事’要做?!”
她的话语里,“围着我转”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最后关头生硬地拐了个弯,变成了“围着我的研究转”。但其中的意味,谁都听得明白。
苏拙静静地看着她。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被质问的不悦。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平静,疲惫。
但这眼神却让黑塔的情绪显得像在无理取闹。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的不甘和委屈,我知道你对“流萤”的在意,我也知道你对“匹诺康尼”的抗拒源于何处。
但他不会说破,也不会顺着她的情绪走。
他只是用那种平淡的、却不容置疑的陈述语气,重复了一遍:“我要去匹诺康尼。”
这简单的重复,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反驳或解释,都更让黑塔感到一种无力与挫败。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愤怒、质问、不甘,都仿佛落入了那片名为“苏拙”的、此刻显得格外消沉却又格外固执的虚无之海,激不起半点他想要的涟漪。
他依然是他。即使承认了失败,即使看起来疲惫不堪,即使对她流露出了罕见的坦诚和歉意……但在某些根本性的决定上,他似乎从未改变。他依然会按照自己的步调和认知去行动,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志而轻易偏移。
这种认知,让黑塔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愤怒、委屈、不甘、挫败、或许还有一丝绝望——达到了顶点。
她死死地盯着苏拙,她的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又仿佛有冰霜在凝结。握着魔杖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两人就这样在寂静的走廊拐角对峙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是黑塔先败下阵来。
不是被说服,也不是理解了,而是一种……在苏拙那平静到近乎虚无的注视下,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无处着力,只能徒劳地消耗自身。
她烦躁地低咒了一声,猛地松开了紧握魔杖的手,任由魔杖“铛”的一声轻响靠在了墙边。
然后,在苏拙略显诧异的、还未完全反应过来的目光中——
黑塔猛地向前一步,身体前倾,双手抬起,用力地、近乎凶狠地,按住了苏拙的双肩,将他整个人重重地推靠在了身后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唔!”
苏拙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后背撞上墙壁带来些许冰凉,但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黑塔接下来的动作。
她踮起脚尖,仰起脸,栗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扬起。下一秒,她带着决绝和某种近乎报复意味的力度,狠狠地吻上了苏拙的嘴唇!
这个吻,毫无温情可言。它充满了侵占、宣泄、标记的意味,甚至带着牙齿磕碰的轻微痛感。黑塔紧紧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用这个激烈的动作,宣泄着所有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复杂情感——愤怒、委屈、不甘、占有欲、或许还有一丝被那声“对不起”和“你又赢了”所勾起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心底的眷恋。
苏拙的身体在最初的瞬间僵硬了一下。他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近乎粗暴的吻。他能感觉到黑塔身体的颤抖,能尝到她唇瓣上带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她的微凉气息,也能感受到这个吻背后所承载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激烈情绪。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他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这个吻持续着。那疲惫漠然的脸上,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松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那片惯常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的消沉。
时间仿佛在这个吻中变得模糊。
直到黑塔因为缺氧而气息不稳,直到黑塔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直到这个吻最初的激烈和宣泄意味,开始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感到茫然的疲惫和空落所取代——
她才猛地、有些狼狈地松开了苏拙,向后退开一步。
黑塔的脸颊上染着不自然的红晕,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她不敢去看苏拙的眼睛,猛地偏过头,栗色的长发滑落,遮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和通红的耳尖。
她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才勉强平复了呼吸,用依旧带着细微颤抖、却努力装出若无其事和强势的语气,对着旁边的墙壁,而不是苏拙,轻声说道:
“……哼。”
“不过……这次看在你……这么虚弱的份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别扭的、欲盖弥彰的味道:
“……就先放过你吧。”
停顿了一下,她像是终于找回了些许气势,猛地转回头,飞快地瞥了苏拙一眼,又迅速移开,但那眼神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宣告般的执拗:
“不过,下一次……”
“你可跑不掉了。阿拙。”
说完,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去捡靠在墙边的魔杖,径直转过身,有些仓促地、却努力维持着挺直背脊的姿态,快步离开了这个拐角,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留下苏拙一个人,依旧靠在那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他缓缓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微麻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属于黑塔的气息。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脸上那副疲惫消沉的表情依旧,眼神中的灰色阴霾也未曾散去。
只是,在那片似乎永恒不变的“无意义”的荒漠之上,仿佛有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感知的……涟漪,极其缓慢地,漾开了一丝。
然后,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