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刘稷神情严肃的扫视众人,摆明了要众人表态。
只是随着刘稷话音落下,原本还一脸期冀,指望刘稷拿主意的众人,却是不由面面相觑起来。
“封亭……”
就连先前开口的老者,也就是被刘稷称为‘叔公’的樊庄,都是欲言又止的皱起了眉头。
真要说起来,刘稷定的这四条规矩,前三条都没什么问题。
——第一条,发动青壮去亭东的坡塘清淤,竭尽所能的获取水资源,争取秋收多割些粮食。
这没什么好说的。
泗水亭日子再好,也顶多是‘有底气’,并不过于担心粮食歉收;
但能多收些粮食,谁又愿意少收?
尤其饥荒在即,每多收一粒米,日后都能多一分心安。
——第二条,在后山新建一个暗仓,秘密转移大部分粮食。
这就更没啥好说的了。
狡兔都还三窟呢!
眼瞧着大旱,甚至可能闹饥荒,十里八乡都盯着泗水亭的粮仓,大家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在达成‘秋收后很可能闹饥荒’的共识后,就算刘稷不提,也肯定会有人提出:转移粮仓里的粮食,另外找个地方藏起来。
——第三条,发动青壮巡视、放哨,保护泗水亭的安全。
这更是题中应有之义。
寻常时日,有野猪之类的猛兽下山,无论是伤人还是糟塌粮食,都必然要发动青壮,合力围杀。
何况是比野兽更可怕的大股饥民?
单看这三条,刘稷的盘算,不可谓不周密。
唯独这最后一条,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亭者,停也。”
漫长的沉默,终还是被樊庄所打破。
便见樊庄悠悠一语,而后面带疑虑的看向刘稷。
“县设十乡,乡则十里一亭,本意,是供官差信使歇脚、传递文书之用。”
“虽说皇权不下乡,可乡有啬夫,亭有亭长,里有里正——虽都算不得官,却也是实打实的吏,腰挂印,册录名,食汉禄。”
说到此处,樊庄不忘目光下移,意有所指的看向刘稷腰间,那枚核桃大小的铜印。
而后道:“清塘蓄水,暗仓移粮,青壮护亭,都没什么好说的。”
“唯独这封亭……”
“四小子,不妨再琢磨琢磨。”
樊庄的话语重心长,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嘴上虽说‘再琢磨琢磨’,但话里话外,却显然对封亭一事讳莫如深。
——身为亭长的刘稷,纠集民众私自封亭!
往小了说,这是基层行政机构的自主决断,只要别惹出祸来,倒也没人会追究。
可往大了说,万一有人借题发挥,一个‘割据’的大帽扣下来?
封建王朝的‘谋逆’二字,可不会看你是千军万马,还是只身一人。
只要有疑似踩红线的举动,甚至是征兆,封建铁拳都会分分钟教你做人。
老树下,再次陷入一阵嘈杂。
就连其馀几位老人,也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起刘稷。
“明白四小子的心思,是怕有外人出入,知晓后山暗仓的事儿。”
“那也大可不必封亭嘛?”
“都把嘴捂严实,大不了封山,也好过直接封亭?”
“——是极是极。”
“——封山好交代,可封亭……”
却见刘稷闻言,只苦笑着摇了摇头,走到树根下,于众老者旁坐下了身。
看似是在思考封亭与否,实则,却是思虑起了未来之事。
——半年之后,黄巾群起,天下大乱!
说是半年,可留给刘稷、留给泗水亭的时间,却只有秋收后、入冬前的短短一个多月。
秋收之前,大家伙都要忙地里的事,闲遐之时,还被刘稷加了个‘清塘’的任务。
秋收过后,又是新建暗仓,又是趁夜搬粮——能赶在入冬前忙完,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等入了冬,大雪封山,万里冰封,家家户户都要猫冬。
待开春,眨眼便是黄巾之乱……
刘稷为什么要组织青壮护亭,甚至去想办法搞刀剑、弓箭等兵刃?
刘稷怕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饥荒、流民!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半年之后,那场席卷大半个天下的黄巾之乱做准备!
之所以没早点动武器的心思,自然是怕引人注意,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去搞兵器,就算被人盯上了,眼瞧着天下大乱,也没人顾的上追究,更来不及追究。
至于饥荒、流民之说——严格意义上来讲,其实是刘稷为了说服泗水亭的民众,而想出来的说辞。
刘稷总不能告诉大家:半年之后天下大乱,必须早做准备吧?
当然,刘稷也并非是完全瞎编。
大旱在即,饥荒肯定会有,流民自然也会有。
只是最终,绝大多数流民,都没有形成尤如过境蝗虫的人潮,而是投身于所谓的太平道,求得一条生路。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刘稷也算不得骗人。
未来,确实会有大股流民,不怀好意的出现在泗水亭外,盯上泗水亭的粮食。
只是那些人,都会头系黄巾,张口闭口‘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念及此,刘稷不再尤豫,望向身旁的樊庄,一脸坚定。
“后山暗仓一事,没这么简单。”
“——若只封山,不封亭,外人虽近不得后山暗仓,却也是摆明了告诉外人:后山有大名堂。”
“若我是流民,见泗水亭对粮仓不管不顾,仓里还只有五百石粮食,后山却被严防死守,必然会有所察觉。”
“唯有封亭,才能让外人误以为:泗水亭是在守粮仓,是在守仅存的五百石救命粮。”
“反倒是后山——哪怕封了亭,也绝不能封山。”
说着,刘稷还似是想起什么般,顾自点了点头。
“眼瞧着大旱,县城怕也买不到多少米粮。”
“明日去了县城,我便多转悠几圈,佯做一副求购粮食而不得的假象。”
“如此,外人便都会以为,泗水亭的存粮见了底。”
“即便日后流民破亭,也不会觉得五百石存粮不对数,暗仓的粮食也能保住。”
…
“至于封亭一事……”
“我再走一趟县衙。”
“便说,泗水亭生了瘟,请县尊允准,封亭防疫。”
听到这里,几位老者的眉头,却是皱得越来越紧。
刘稷说的没错。
这个时代,虽还没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法,但道理是这个道理,老人们不会不明白。
可真要封亭,万一闹到县衙,甚至郡衙……
至于谎称泗水亭闹瘟疫——说出去也得有人信啊?
一旦弄巧成拙,吓得郡衙,乃至州府派来医官探查,岂不倾刻露馅?
一时间,众老农都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话到嘴边,却怎都说不出口。
这亭,封也不是,不封也不是……
“这可如何是好?”
众老者进退两难之际,年纪最大、威望最高的樊庄,却是若有所思的看向刘稷。
思虑再三,终是沉声道:“四小子,打算如何同县尊分说?”
“——直言不讳。”
刘稷不假思索。
樊庄再问:“县尊会信?”
“——必然不信。”
刘稷再答。
你来我往间,几乎没有片刻停歇的两问两答,惹得树下众人齐齐一愣。
却见樊庄莫名咧嘴一笑:“不信,却仍会允准?”
刘稷点点头:“是。”
“非但会允准,而且还不会声张,更不会有医官前来查证。”
“县尊会猜到泗水亭,是假借防疫之名封亭,实则,却是在防备流亡饥民。”
听罢,樊庄抚须笑叹,原本皱巴在一起的眉头,也在瞬间被抚平。
旋即站起身,走到树荫边沿,双手拄杖,面向众人。
“当年,四小子远走牟平寻亲,一去数年。”
“回来便出钱,买下了泗水亭所有的农田,还捐官做了亭长。”
“而后几年,我泗水亭便几无摊派、徭役,更无豪强恶绅敢染指。”
“那时,老朽便有所猜测。”
说到这里,樊庄缓缓侧过身,似笑非笑的看向刘稷。
“四小子那位远亲,当是让县尊颇为忌惮吧?”
便见刘稷含笑一摇头:“说不上忌惮,却也有三分敬重。”
吃下这颗定心丸,樊庄心头大定。
只‘唰’的绷起脸,神情凝重的扫视向在场众人,将手中木杖重重一磕。
“四小子心里有数,此事,便定了!”
“即日起,封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