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庄发了话,封亭一事,便算是定了下来。
这倒不是说刘稷,在泗水亭没有话语权,泗水亭上下都听樊庄的。
恰恰相反——作为泗水亭行政级别最高的吏,同时又是手握泗水亭全部田产的唯一地主,刘稷在泗水亭,可谓是说一不二。
若铁了心要做某事,无论是以政令压人,还是以田产相挟,都必然是手到擒来。
之所以不这么做,一来,自然是刘稷与泗水亭羁拌颇深,有极为坚固的情感纽带。
刘稷不愿意在这些看着自己长大,对自己抱以极大信任的同乡面前,表现的太过冷血和强势。
二来,则是按照刘稷的规划,在未来的乱世之中,刘稷与泗水亭这百十户农人,并非简单的从属关系。
泗水亭需要刘稷这么个领头人,在乱世谋求生机。
反过来,刘稷也需要这百十户农人,作为自己最坚实、最可靠的元从班底,在那乱世闯荡出一方天地。
说刘稷真把这百十户农民当家人、当亲人,或许言过其实。
但在刘稷看来,这百十户农人,至少是他在那乱世安身立命的根基,是可以在战场上,相互托付后背的袍泽。
所以,对于自己想做的事,刘稷从来都不会以权、势压人,逼迫泗水亭民众顺从自己。
而是要尽量让他们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是为谁好。
诚然,让百十来户农民,都理解刘稷这个后世来客的良苦用心,这多少有些强人所难。
但信任,从来都不是以理解为前提。
若理解一件事,你可以信任这件事本身。
若不理解,你也可以遵从经验,信任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人。
泗水亭信任樊庄,数十年如一日。
今日,樊庄选择信任刘稷。
这便够了。
“都散了吧。”
“具体怎么办,我和四小子细谈。”
丢下这句话,樊庄便拄着杖,一马当先朝着不远处的村落而去。
刘稷紧随其后。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众人也都纷纷站起身,目光中,只说不尽的踏实。
——未来如何,犹未可知。
但刘稷、樊庄二人,从不曾让泗水亭失望。
是日夜,月明星稀。
一处并不显眼的农院之内,樊庄、刘稷二人相对而坐,谈笑风生。
至于今日,在刘稷身后跟了一整天的黑脸大汉,此刻却是站在了樊庄身后,轻轻为祖父捶起了肩。
沐浴着月光,感受着肩头逐渐松缓的肌肉,樊庄微眯起眼,嘴上却是悠悠一声长叹。
“四小子,大了。”
“有主意了。”
轻声一语,只引得刘稷一阵苦笑摇头。
正要开口搭话,便见樊庄面色悄然一肃。
片刻之前还存在的那抹温笑,眨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四小子怕的,不是饥荒吧?”
冷不丁一语,惊得刘稷微微一愣。
宛若平地起惊雷,刘稷端着水碗的手,都不受控制的轻颤了颤。
却见老者微微侧目,只一个眼神,便让黑脸大汉小跑到院门外,左右张望放起了风。
至于樊庄,则是神情凝重的深吸一口气。
“老儿,是熬过饥荒年景的。”
“确有流民万千,如蝗虫过境不假。”
“吃草根,吃树皮——乃至易子相食,都算不得稀罕事。”
“但每逢饥荒,都必然是大旱、大涝,农田颗粒无收。”
“非但地里割不到庄稼,市面上,也根本买不到粮食。”
…
“今岁虽旱,泗水也只是水面矮了一尺,河岸移了丈二,远不至河道干枯。”
“确是不好引水入渠,也总还能手提肩挑。”
“田里的庄稼,歉收自是难免,却不过是比往年,减个三、四成。”
“远没到颗粒无收的地步。”
“说是去了税、赋,还了欠债,便所剩无几——却也不是全然没法子。”
“税、赋,可以卖地折钱;欠款,也大可利滚利先滚着,熬过今年再说。”
“只要地里能割上粮食,就总归饿不死。”
说着,老者又是一阵摇头叹息,言辞间,也带上一股莫名的悲怆。
“凡是这世上的苦难,便都给农人单留了一份。”
“农人,却也厚道。”
“但凡还有草根、树皮吃,便不会想着去害人。”
“哪怕草根、树皮都吃没了,农人能想到的法子,也是易子相食,而不是害人。”
说罢,老者颇有些落寞的低下了头。
过了许久,才重新抬头望向刘稷,那宛如能洞穿人灵魂的深邃双眸,也片刻不移的定在了刘稷的脸上。
“今岁,或许会有饥荒,却绝不是人人流亡。”
“多半会有饥民,却不是千百成群,蝗虫过境。”
“而是拖家带口的三五人,跪讨一口吃食,祈求一条活路。”
…
“四小子怕的,不是饥荒,不是流民。”
“是比饥荒、流民——比真正的大饥荒,都还要可怖的事。”
“这件事,到底是什么?”
堪称灵魂拷问的一问,尤如一柄千斤重锤,狠狠闷在了刘稷心头。
这个问题的答案,刘稷当然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有些事、有些话——哪怕是对的,也并非什么时候都能说出口。
沉默许久,刘稷终是不答反问道:“既然看透了,叔公方才又为何…?”
闻言,樊庄不由又是摇头一叹。
“小老儿,空活七十有六。”
“说是尝尽人间冷暖,遍观人生百态,终不过一介农人。”
“亭里人敬老,尊称一声:叔公。”
“可真到了要紧的时候,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什么大事……”
…
“我,信四小子。”
“当年,四小子说,要买下亭里所有的地,我就知道,四小子是要护泗水亭。”
“眼下,虽不知那件事究竟是什么,我,也还是信四小子。”
“只是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儿,能让四小子这般如临大敌?”
“是什么,让四小子这些年,先后存下了上万石粮食?”
“——这万石粮,可是够我泗水亭百一十四户,吃上足足两年呐?!”
“那件事,难道真能让这世道,乱上好几年?”
“真能乱的我泗水亭,接连几年都顾不上耕地、种粮,只能指望仓里的存粮?”
樊庄言辞恳恳,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在樊庄的认知中,能让世道乱上好几年的,也就是传说中的改朝换代、诸候并起之类。
但樊庄不敢相信:好端端的世道,难道还真能一夜之间,就乱的农人连地都没法种了?
在樊庄急切、焦虑,又带着一丝恳求的目光注视下,刘稷终是长叹一气,微微摇了摇头。
“具体何事,叔公莫问,到时便知。”
“至于乱多久——没人能说得准,也未必真就乱的起来。”
“今日所为,不过防患于未然,乱不起来最好。”
“若乱了,也总能有所依仗。”
话音落下,樊庄若有所思,终是没有再追问。
刘稷也如释重负的长呼出一口浊气,情绪却莫名低落下来。
因为刘稷深知,那一乱,便是刘汉社稷的丧钟被敲响。
一乱,便是数十年跌宕沉浮,再也没有安生日子。
但刘稷只能这么说。
眼下,刘稷只能用这样的话语,来稍稍宽慰樊庄。
“明日去县城,只怕是要多住几日。”
“清塘、封亭的事儿,还劳叔公费心。”
“后山暗仓、青壮护亭之事,倒不必急于一时——左右都要秋收过了才有功夫忙。”
刘稷略有些生硬的将话题岔开,樊庄却难得没有揪着不放。
只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抬手虚指向门外:“带上阿强,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刘稷自点头应是。
见樊庄面呈思虑间,摇晃着朝屋舍走去,刘稷也不再多留,起身便是一拱手。
走到院门处,正要交代樊强早些睡下,便闻身后,传来樊庄意味深长的低语声。
“四小子。”
“我樊氏,可就阿强这一颗独苗。”
刘稷如遭雷击,身形定在原地。
循声回头望向院内,便见屋舍门外,樊庄拄着杖,倚着墙,身形佝偻,正侧身看着自己。
如水袋般耸拉下来的眼皮下,那双饱经风霜的眸中,怎一般五味杂陈。
刹那间,刘稷只觉肩头陡然一沉,似有千钧重担压下。
望着樊庄佝偻的身影,刘稷愕然许久,终是兀的咧起嘴角,强挤出一抹笑意。
“我知。”
“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