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稷耐心的讲,樊强安静的听。
话讲完,见樊强陷入沉思,刘稷也终得以重新拿起筷子,就着咸菜,小口吃起粗粮饼。
街道上人影稀疏,各奔西东。
每有人经过茶肆,都会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樊强,望着那道雄壮的身影啧啧称奇。
自也不乏有人,看向二人面前的那碟咸菜,羡慕的偷咽口水。
——对这个时代的底层民众而言,油水,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真正让他们趋之若务,且触手可及的,是珍贵的盐分。
将路人渴望的目光尽收眼底,刘稷不由昂首东望,将目光投向东海方向。
“日后得掌海滨一地,便可晒盐……”
心绪飞散间,樊强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将刘稷的心神拉回眼前。
“俺明白了。”
“难怪这么些年,从来不见豪强、乡绅施粥。”
“就连少君,都从未施过粥。”
“原来,是怕被官府治罪?”
却见刘稷微微一摇头:“我是不敢,他们是舍不得。”
“哪怕官府不治罪,他们也不会施粥。”
“非但不会施粥,还会趁机哄抬粮价,打压地价,把农人手里的田夺走。”
…
“没了田,农人就只能佃租豪强的地,种出来的粮食,还要分出几成交租。”
“种自己的田,粮食尚且不够吃,租了豪强的地,交了租子,自然就更不够吃,便只得伸手借粮。”
“借的粮利滚利,还了又借,借了再还。”
“长此以往,终逃不过被豪强尽夺其地,只能卖儿卖女,沦为奴婢。”
这一回,樊强倒是没有流露出不解之色,只深以为然的点下了头。
豪绅巧取豪夺那一套,本就不是什么复杂的事。
农人出身的樊强,不至于连这点事都不明白。
倒是刘稷这一番话,让樊强隐隐有些明悟。
“如此说来……”
“仙长们,其实是在施粥济民?”
见樊强总算想通个中要害,刘稷抓起水碗轻抿一口,而后点点头。
“说是以符、咒给百姓治病,实则,却是藏米粥于符水之下,给百姓充饥。”
“至于百姓,或头疼脑热,或四肢乏力——不说全部,起码多半都是饿的狠了。”
“看似是服符水,实则却是吃下稀粥,有了气力。”
“哪怕真的有病在身,难得饱腹,气色也总能好上不少。”
“在旁人看来,如此,便是符水灵验。”
…
“原本饥肠辘辘的百姓,白得了米粥果腹,自然不会说破。”
“而方才,那女娃童言无忌,道破了个中要害。”
“那些还没领到粥的,担心妖道就此离去,怕断了这条活路,自然,要对那母女群起而攻之。”
说罢,刘稷将手中水碗放回桌案,目光淡淡扫向身旁的街道。
不出意外的话,刘稷的心神,再度飘到了九霄云外。
至于樊强,在听到自己口中的仙长,被刘稷称为‘妖道’的瞬间,便再度皱起了眉头。
思虑良久,也隐约有所感悟。
“少君曾说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更何况这施粥之举,既是‘作威作福’的罪孽,自然是为了邀买人心。”
“就是不知仙长…呃,妖道们邀买人心,究竟为何?”
想不明白,樊强索性不再多想,只当是太平道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散播道义、吸纳信众。
至于刘稷表现出的敌意,则被樊强本能的理解为:对邀买人心之举的不屑。
心中疑惑得解,樊强也终于静下心,抓起粗粮饼吃了起来。
漫不经心的咀嚼着,城外那对母女无助的身影,却始终在樊强眼前挥之不去。
“多可怜呐……”
同情着,不忍着,几块粗粮饼很快便被樊强吃下肚,连碎渣都不剩。
就连那一小碟咸菜,也被樊强舔了个干净。
都吃完了,见刘稷仍看向身旁的街道,目光涣散间神游方外,樊强自是轻唤道:“少君?”
“少君???”
接连两声呼唤,才将刘稷的‘魂’给叫了回来,樊强也不由得一奇。
“少君在想什么?”
便见刘稷稍定了定神,将心绪拉回眼前。
而后莫名苦笑道:“我在想,方才城外……”
“阿强可还想得起方才,都是些什么人在讨符水?”
不等樊强作答,刘稷便顾自站起身,背负双手,悠悠发出一声长叹。
“衣衫破旧,面呈菜色,四肢乏力的老人、妇人和孩童。”
“——而且是清一色的女童。”
说着,刘稷缓缓侧过身,神情阴郁的看向樊强。
“农户人家,粮食不够全家人吃,往往先给青壮,再给男儿。”
“让青壮吃饱,是为了当下;让男儿吃饱,是为了将来。”
“青壮、男儿都吃饱后,才轮得到妇人、老人,及女童。”
…
“反过来说,一户农人活不下去,最先想到的,便是卖女儿。”
“而后,是老人为了不拖累儿孙,自己离家讨活路。”
“再然后,便是妇人悄悄离去,把最后一口吃食,留给所谓的‘香火’……”
短短几句话,便让樊强的情绪莫名低落下去。
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
可脑海中,先前那对面黄肌瘦的母女不断闪过,樊强终是沉重的喘息一声,颓然低下了头。
刘稷说的没错。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农人,最朴素、最简单,同时也是最为残酷的生存法则。
不等樊强反应过来,刘稷最后一番话,也为这场并不轻松的交谈,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
“他们,是流民。”
“秋收还没到,他们就已经离家,流亡讨活路了。”
“往后一个多月,这样的流民会越来越多。”
“直到秋收过后,又猛的多出一大批流民,与这些老弱、妇孺汇集一处。”
“而后,便是流民千百成群,尤如蝗虫过境……”
…
“我在想,到了那时,这些个太平妖道们,是否还会赐‘符水’救人。”
“若救,米粮从何而来?”
只此一语——只‘米粮从何而来’六字,便惹得樊强唰的抬起头,满是不敢置信的看向刘稷!
却见刘稷缓缓摇着头,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到了二人用餐的桌案之上。
而后折过身,走到路边,自木桩上解开缰绳,顾自牵起了车马。
“此行,我们最好抓点紧,早些回去。”
“暗仓的事,拖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