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泗水亭说一不二的话事人,刘稷在县城内,自然有落脚之处。
——约莫是两三年前,一户外商与人结了怨,怕被仇家报复,吓得居家搬迁离去。
机缘巧合下,那户商人的宅院,便被刘稷低价拿到了手。
只是刘稷不常居县城,来县城也都是办事,事儿办完了就走。
所以,即便得了这座两近的宅院,刘稷也没有如寻常富户那般,专门留人洒扫、维护。
马车停在院门外,刘稷先是落车,将门外挂着的铜锁打开。
而后独自走进院门,将门从内里上了栓。
至于樊强,自然是驾驭着车马到侧门,等刘稷从内里把门打开,才把马车引入院内。
再车马分离,把马牵去马厩,于食槽中添一把草料,又忙着从车内往外搬行囊。
说是行囊,也不过是二人各几件换洗衣物,以及一口装有钱、金的木箱。
——此行县城,有不少东西要采买,还要和县衙打交道,自然少不得用钱的地方。
虽然不常住,也好歹算是‘到家’了,刘稷自然是舒舒服服洗了把脸,又换了件体面些的长袍。
知道樊强情绪低落,没心思出门,便交代樊强简单收拾一下卧房,差不多了再去接自己,旋即独自出了门。
走出去百十步,便到了县衙之外。
“哟,刘少君?”
不等刘稷走上石阶,便是一道热切的招呼声响起。
等刘稷抬起头,原本立在朱门外的身影,已是谄笑着迎上前来。
“可是有些日子,不见刘少君入城了。”
“瞧这架势,是要拜会县尊?”
看似随意的一问,引得刘稷含笑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封拜帖,双手捧上前。
“劳驾。”
便见那差役伸手接过拜帖——竟是倒拿着,装模作样的细细观览起来。
拜帖下,差役的手却不动声色间,接过刘稷递来的布包,熟练地掂了掂分量。
感觉大差不离,差役眼角的细碎纹路才舒展开,满意的点了点头。
“如此大事,确是要禀明县尊。”
话音落下,差役当即面色一肃,借着拱手之势,已是将布包滑入袖中。
“刘亭长稍待片刻。”
丢下这句话,差役回身走入朱门,眨眼便没了身影。
不多时,又见差役去而复返:“刘亭长来的巧,县尊刚理过政务,正得闲。”
“请。”
侧堂内,刘稷跪坐于客席,目不斜视。
等了好一会儿,才总算等来一道大腹便便,身着官袍的身影现身。
“难得刘少君登门,竟是未能亲迎……”
话都说出了口,沛令的脚才迈入正堂门坎,含笑拱手间,朝着刘稷的方向走来。
只是才几步路的功夫,沛令便已走的上气不接下气,鬓角更是淌下几道虚汗。
见此架势,刘稷自也是起身拱手:“拜见县君。”
与往日一般无二,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作态,却是让‘热情洋溢’的沛令身形一顿。
暗下已然生出不愉,面上倒是迅速调整过来,含笑将刘稷请回客席。
再呼哧带喘的走到上首主位,略显费力的跪坐下身。
“又是秋收、税赋,又是征劳、征役——没完没了。”
“可算是等来刘少君,这才得了片刻闲遐,也好缓口气儿。”
说着,沛令自嘲一笑,又吭哧吭哧喘了好半天,才总算是捋顺了鼻息。
听闻沛令此言,刘稷自也免不得客套一番,说一些‘县君辛劳’之类的场面话。
估摸着差不多了,沛令也该问出那句‘少君此来,可有何贵干’了?
岂料话匣子一打开,沛令便宛如滔滔江水,愣是抱怨个没完。
“每年的税赋都只有那点,还要大半送去洛阳,吏俸都拿不出……”
…
“说是陛下又要新建一宫,明年的修宫钱要加四成?”
“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
“官道都好几年不曾整修,乘车出城,恨是不能把人颠出魂儿来!”
“真怕什么时候,有人被这官道的坑洼,给绊摔了车马……”
…
“难啊……”
…
“苦啊……”
…
……
一开始,刘稷还当是沛令顾左右而言他,死活不提正事儿,无非是怕麻烦、想推脱。
但听着听着,刘稷的眉头便渐渐皱起,愈发察觉出不对。
——收上来的税赋少,发不出胥吏俸禄;
——今年要涨修宫钱,又怕百姓拿不出;
——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
说来说去,都不外乎一个‘钱’字。
再结合刘稷此来,明显是有事相求,沛令却不等刘稷开口,便抢先哭起了穷……
回过味儿来,明白了沛令的言外之意,刘稷倒是并未急于搭话。
而是静静聆听着,等沛令又抱怨了几句,实在没东西可抱怨了,才施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实的簿子。
“县君主政一方,牧民万千,区区泗水亭,自然是无法为县君解忧。”
“倒是这今年的税、赋,可不必等到秋收之后——这便奉上,或能稍解县君燃眉之急?”
说着,刘稷便站起身,将簿子双手送到沛令面前。
见簿子如此厚实,原本还滔滔不绝抱怨着的沛令,愣是当场表演了一出变脸术。
眉开眼笑的接过簿子,只摊开看了一眼,才刚在沛令脸上漫开的喜色骤然僵死!
一股寒意从眼底窜起,肥硕的指腹,更死死掐进簿角。
——足有三尺厚的簿子,竟只是主页有字!
内容更是过分的言简意赅!
泗水亭民【百一十四】户,丁【百七十二】口,妇【百三十九】口,童【八十四】口,田【三千九百一十】亩。
民【百一十四】户,缴户赋五十七算,共6840钱。
修宫钱户15钱,共1710钱。
助军钱户8钱,共912钱。
郡税户23钱,共2622钱。
县税户11钱,共1254钱。
调税户18钱,共2052钱。
义钱户10钱,共1140钱。
丁、妇合【三百一十一】口,缴口赋三百一十一算,共37320钱。
童【八十四】口,缴算赋一十四算,共1680钱。
田【三千九百一十】亩,约得米粮万二千石,缴农税800石,折钱40000钱。
计:泗水亭税赋,合共95530钱。
……
九万五千五百三十钱。
这或许是沛令这一生,最难以忘却的数字。
——过往五年,泗水亭的税赋帐目,最终都会指向这个刺眼的数字!
只是过去,税目会记录的更为详尽。
如:哪家哪户,丁几口、妇几口、童几口,各名某某某;
田几亩,在某处;
诸般赋税,各缴多少之类。
而今,刘稷竟是连装都懒得装,直接甩过来一份汇总表!
最终合计,也仍旧是那个数字!
九万五千五百三十钱……
“刘泗水,御民有方啊……”
“为吏四年,泗水亭的农户、丁口、田亩——乃至童子,都不曾有丝毫增减?”
“丁无死徙,户无消长,即无婴孩降生,亦无童子成人?”
惊怒交加间,沛令腮肉一阵剧颤,眼底寒意骤凝为冰。
视线如刀般刮过纸上数字,终是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从齿缝间挤出一声讥讽。
却见刘稷面色如常,一板一眼拱起手:“分内之事,县君谬赞。”
回以此八字,刘稷便将目光从沛令身上收回,垂目视地。
只馀沛令愈发粗重的鼻息,一声声砸进堂内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