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口小儿……”
“简直欺人太甚……”
咬牙切齿间,沛令望向刘稷的目光,只愈发带上了一股骇人阴戾。
十万钱都不到!
够干什么?!
…
如果刘稷听到沛令这一问,必然会耐心的给出答案。
——够买两千石粮;
——够买六千斤肉;
——够买十五万颗鸡蛋;
——够买上千只鸡鸭。
尤其,够给这贪得无厌的沛令,发足足五年的俸禄。
拿沛令先前哭穷的内容来讲——整个县衙的胥吏俸禄,一年至多也不过粮食六百石;
这十万钱,够发县衙三年又四个月的吏俸。
每户15钱的修宫钱,涨四成,也不过6钱而已;
这十万钱,够给一万六千户人家,贴补凭空多涨的修宫钱。
还有官道。
整个小沛的官道,满共也只四十馀里长;
这十万钱,够将这四十多里的官道,反复整修至少三遍。
还够一户五口之家,坐吃山空二十五年之久……
“听闻,一钱太守刘宠-刘公,早于数年前病故。”
“刘公病故,天下同悲,怎未闻刘亭长赴牟平奔丧?”
漫长的沉寂,终是被沛令语调清冷的一语所打破。
刘稷循声抬头望去,便见沛令冷着脸,佯做侧身饮水状。
只一双满带着审视的眼眸,通过沛令刻意抬起的手臂缝隙,死死锁定在刘稷身上。
听闻此问,刘稷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涌现出一抹自然的哀怆。
“当年,正是老太尉故去,下官才决意还乡。”
“——老太尉于下官,恩重如山。”
“老太尉尚在,下官自当伺奉左右,聊以尽孝。”
“然下官,终非老太尉血脉后嗣。”
“老太尉故去,下官不过一介远亲,自无以厚颜久留,寄人篱下。”
刘稷语句沉缓,沛令面上冷色稍祛。
这,便是过往数年,沛令对刘稷再三容忍,甚至退让的原因所在。
——故太尉,一钱太守刘宠。
打个喷嚏,就能吹飞一群县令、郡守,乃至州刺史的名臣、重臣。
但多年的忍耐,换来的,却是刘稷愈发目中无人。
尤其今日,还在沛令本就压抑多年的怒火中,又多添了一把柴……
“既是远亲,于牟平嫡宗,当还有往来书信?”
见沛令仍旧不死心,刘稷丝毫不慌。
只悠然一声长叹,旋即淡淡道:“自是有的。”
“开春前后,老太尉幼弟-族叔刘舆(yu)曾遣人传书。”
“说是堂兄刘岱,举茂才,往洛阳为侍中。”
“堂兄刘繇(you),举孝廉,出掌下邑。”
说着,刘稷还不忘一脸遗撼的摇摇头。
“可惜,山高路远,无以亲贺。”
“只得略备薄礼,托人往送,聊表心意……”
言罢,刘稷顾自摇头叹息间,也学着沛令先前的模样,拿起水碗小口抿了抿。
只是刘稷饮水时,并未将哪怕半点心神,用在审视沛令的神情变化之上。
电光火石间,沛令心绪百转,大脑飞速运转。
目光也仍死死锁定在刘稷身上,妄图看出什么破绽。
终,还是无奈泄了气,飞快换上一抹憨笑,朝刘稷拱起手。
“少君莫怪,莫怪。”
如是一番前倨后恭的作态,刘稷也不点破,仍是不卑不亢的淡笑拱手。
“县君言重。”
见刘稷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沛令纵是心有不快,也终是不敢再节外生枝。
只寒喧客套几句,便道出了刘稷自步入县衙,就始终在等待的那一问。
“少君此来,当不止是奉上今岁税赋,以解本官燃眉之急?”
说着,沛令还不忘抬起手,将手背在面前的厚簿上轻拍了拍。
那张肥肉横生的脸上,更是绽放出一朵令人不适的菊花。
终于聊到正题,刘稷也不免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身子稍稍侧转,正对向上首主位的沛令。
“确有一事,需由县君定夺。”
见刘稷图穷匕见,言辞间,对自己也躬敬了些许,沛令随之身形一正。
便见刘稷长呼一口气,佯作郑重道:“近十五日,泗水亭疫疾横行!”
“下官想了许多法子,甚至还请了医官,更以草灰铺道,却仍难阻疫病扩散。”
“如若放任不管,只怕明岁,县君便要如愿等到我泗水亭,丁有死徙,户生消长了。”
听闻此言,尤其是听到刘稷,把自己先前的话变个花样‘还’给自己,饶是心理素质足够强大,沛令也还是忍不住眼角抽了抽。
真记仇啊……
“哦?”
“竟有此事?”
暗地里把刘稷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沛令面上,却是做出一副关切之状。
待刘稷沉沉点下头,还不忘皱眉‘沉思’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实在‘想不到’办法了,才欲言又止道:“依少君之见……”
“该当如何?”
便见刘稷应声皱起眉,也同样‘思考’了很久。
而后,才象是没了法子般,无奈摇头道:“泗水亭,怕是只能听天由命。”
“下官担心的,是城外那些施符救疾的仙长。”
“——众仙长怜悯苍生,一旦得知泗水亭生出疫病,必然会往施符咒。”
“可万一……”
“唉!”
“万一众仙长,也在泗水亭染了疾,又前往别处聚民施符!”
“这疫病,可就不止现于泗水一亭了!”
说到最后,刘稷焦躁的咬紧牙槽,更是‘急’的连拍大腿。
而在上首主座,将刘稷的拙劣表演尽收眼底的沛令,几乎是只刹那间,便明白了刘稷的真实意图。
“封亭……”
“是有所察觉?”
如是想着,沛令又微微摇了摇头。
“一口一个仙长,应当不是。”
“多半是怕流民冲亭,破仓抢粮……”
念及此,沛令眼球滴溜一转,面上,却做出一副不忍的模样。
“少君,何至于此啊?”
“即生了疫病,少君何不迁居城内,暂避祸端?”
却见刘稷闻言,先是烦闷的长呼出一口浊气。
而后,又颇有些悲壮的缓缓摇了摇头。
“下官,生于泗水亭,长于泗水亭。”
“若连下官都弃之不顾,那泗水亭,便真的保不住了……”
…
“唉……”
“泗水亭,已然是人事皆尽,只赖天命。”
“只是这疫病——无论如何,都不能散出泗水亭外啊?”
“为今之计,唯有暂封泗水亭,禁民出入。”
“如此,即便泗水亭无人得存,也不至于让疫病散布全县,尸横遍野……”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刘稷便默然垂首,好似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
上首主位,沛令心下冷笑之馀,也终是感怀唏嘘间,缓缓点下了头。
“少君仁心,本官,自惭形秽。”
“即少君心意已决,本官便不再多劝。”
“可有何事,是本官能帮上忙的?”
沛令言辞恳恳,‘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岂料刘稷毫不迟疑,当即点下头。
“确有一事。”
“——近几日,下官已经在约束亭人,切莫外走。”
“怎奈下官,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拦不住……”
…
“此事,略有不轨之嫌,本不该同县君提及。”
“只是县君拳拳相护之心,下官若再推诿,便难免有些不近人情。”
言至此,刘稷深吸一口气,终是离席起身,一揖及地。
再抬头时,眉宇间已尽是庄重决绝。
“还望县君,念泗水亭民,百一十四户之存亡!”
“借下官——借泗水亭,刀剑、弓羽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