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三伏天。
毒辣的日头,本就晒得人倦乏、昏沉。
流民们饿着肚子在城外游荡,好容易得了符水粥吃,自然也没有精力开口交谈,亦或闹出响动。
林木内静默无声,所有人都藏身于阴凉之中,享受着难得的饱腹。
便闻妇人声嘶力竭的嘶吼响起,众流民纷纷翘首,循声望去。
“怎么了这是?”
疑惑着,好奇着,大多数人却也将探索的目光,从樊强三人身上收回。
——这世道,容不得人多管闲事。
尤其流民,本就是泥菩萨过河,能聊以自保,已是万幸。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静默无声的林间,也逐渐变得嘈杂起来。
流民一个接一个弯下腰,一个接一个蹲下身,无一例外,都将手捂在了腹前。
身子骨硬朗些的,倒还能咬紧牙关,捂着肚子钻入林木深处,寻棵遮羞的树,解开腰带蹲下身。
老迈些、虚弱些的,却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原地侧躺下来,捂着肚子痛哭呻吟。
“哎哟……”
“哎呦……”
…
“是…符水?”
“有毒!”
也不知是谁嚎了这么一嗓子,当即惹得众流民一阵慌乱。
已经喝下米粥的,哪怕还没感觉到腹痛,也仍满是惊恐的捂着肚子蹲下身。
或多或少喝了些,却没全喝完的,则一脸惊疑不定的低下头,看看手中粥碗,又木然扫视四周,已经倒了一地的流民。
刚领了粥,一口都没来得及喝的,更是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到!
面色惨白的回过身,朝不远处的祭台——朝仍在施粥的太平道人看去。
“有毒!”
“符水有毒!!”
林中,呻吟声逐渐变成哀嚎,乃至痛哭。
几乎每一个人,都痛哭的捂着肚子蜷缩在地,更不乏有人绝望痛哭,任由衣裤‘噼啪’间尽染了黄绿。
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一众道人齐齐愣住,连先前那‘世外高人’状都忘了维持。
不等道人们反应过来,便见乌泱泱一群人,逃也似的自林木边沿冲出,朝着祭台所在的方向而来。
只是这一路——从林木边沿,到祭台旁的短短百步距离,仍不断有人捂着肚子蹲下,甚至直接倒下。
最后,仅有几十人走到了祭坛旁,面上神情惊惧之馀,望向一众道人的目光,也隐约带上了些许惊疑……
“莫、莫慌。”
“许是符咒生了差错,又许是……”
道人们徒劳地挥舞着拂尘,颤声重复着‘符咒差错’‘药性过猛’之类,额角冷汗却滚滚落在道袍上,眨眼便湿了上半身。
流民们却绷着脸,双目无神的看向道人们,脚下无意识的挪动着。
——仿若行尸走肉般,缓缓将祭台围的越来越紧。
看向道人们的目光,从最开始的惊疑,到后来的不解;
再到最后,竟是隐隐化作怨恨,乃至凶戾……
“不是俺,是符水!”
林木中,樊强匍匐在地,藏身于灌木之中,压低声线,满是焦急的辩解一声。
却见那妇人单膝跪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搭在女儿身上,目光仍满是凶狠的看向樊强。
“救人要紧!!”
又一声急呼,终是让妇人眸中猩红淡退稍许,下意识扫了眼身边。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哭嚎,以及令人本能皱眉的‘噼啪’声。
鼻尖,是一阵扑面而来,恨不能让人把胃都吐出来的恶臭!
目光所及,但凡是个人,或蹲或卧,或哭或嚎——除樊强一人之外,皆是痛苦的捂着肚子。
总算反应过来,女儿的异样与樊强无关,妇人又本能昂首,朝不远处的祭台看去。
却见祭台周围,已是被一道道怨气冲天的身影,给围了个满满当当。
感受着腹部的疼痛,搭在女儿身上的手,更是传来愈发微弱的震颤。
妇人绝望的闭上双眼,终是支撑不住,软软瘫倒在地。
热泪合冷汗滑落,竟是在妇人污黑的脸上,难得扫开几道清痕。
“带妮子…走……”
“下…下辈子……”
“给贵人…当牛做马……”
用尽浑身的力气,自牙缝挤出这最后几字,妇人终是无力的脖子一软,半张脸扎进土里,任由后身噼啪作响。
只是妇人空洞的目光,却仍死死锁定在身前,那道同样昏厥过去的瘦小背影。
见此一幕,樊强心如刀割,面色说不清的悲怆。
却也总算暗松了口气,一把将妇人扛上肩,用另外一只手将小姑娘抱起。
旋即直起身,好似一头负山的黑熊撞入密林,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这一日,县城外方圆五里,都乱成了一锅粥。
——城外东南郊,流民成片泻下,恐慌情绪飞速蔓延,众道人见势不妙,撒丫就跑。
西南郊,一位老道用尽浑身解数诊治流民,却仍没能阻止事态失控。
东郊,甚至直接闹出了人命!
有几名倒楣的太平道人,被愤怒的流民团团围住,百口莫辩。
待人群散去,竟已是一命呜呼,被活活打死!
城外乱作一团,连带着城内,也是一片人心惶惶。
在请示沛令并得到允准后,沛丞第一时间下令关闭城门,并开始实施宵禁!
黄昏时分,县城内的街道上,便已是不见行人身影。
只剩下成队巡视的役卒,以及临时调进城内,负责维持治安的县兵,为城内再添了几分彷徨和阴郁。
与此同时,城南。
一间满是破败气息,连墙都塌了一面的废弃屋舍内。
老医师半蹲在床榻前,手中蒲扇轻轻煽动着陶罐下的火苗,又时不时直起腰,看一眼榻上昏睡的少女。
陶罐前,妇人嘴唇发白,额冒虚汗,却仍是强撑着跪立起身。
目光空洞的看着眼前,正咕噜噜散发出苦涩药香的陶罐,干裂的嘴唇不断蠕动,似是在求哪路神仙显灵。
屋门外,刘稷、张宁、樊强皆绷着脸,面上神情各异。
——樊强片刻不离的守在屋外,面呈忧色。
每过片刻,便要缩低了脖子,将脑袋探入门内瞧上一眼。
刘稷背靠土墙,面沉如水。
目光每掠过樊强身上的污秽,下颌线便会再绷紧一分。
在更远处的阴影里,张宁则是双手负于身后,略带不安的来回踱步,眉头更是拧出了一个‘川’字。
城内本就压抑的氛围,在这处废弃的屋舍外达到巅峰。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响起老医师疲惫的低语声,众人才应声涌入屋内。
“这么小的娃儿,平日里便不曾吃饱过,瘦的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本就虚不受补,偏又服了大黄——上吃不进食,下止不住泻……”
“唉……”
说着,老医师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从床榻边沿起身,回头望向刘稷三人。
“老朽,已尽浑身解数。”
“救不救得活,就看娃儿这条命,贼老天,收是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