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头叹息着说罢,老医师便颤巍巍摆了摆手,婉拒了樊强多加的谢礼钱。
而后顾自收拾好药箱,佝偻着腰走出屋,拄起一根顶部系有葫芦的木杖,缓缓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床榻之上,小姑娘闭目平躺,已于昏睡中服下汤药。
许是汤药苦涩,让小姑娘微微蹙起眉,却仍未睁开眼。
妇人此刻也已跪行上前,双手交叉跌在床榻边沿,看着小姑娘的侧颜愣愣发呆。
樊强上前劝了几句,却终究没能将妇人的魂‘叫’回,只得留下一串铜钱,旋即摇头叹息着出了屋。
刘稷、张宁二人稍一对视,也是各自抿唇跟出屋外。
却见屋门外,樊强难掩挫败的蹲靠在墙根下,以手扶额,满脸的迷罔。
“不是阿强的错。”
耳边传来刘稷平缓的话语声,惹得樊强循声侧目。
便见刘稷已是在身旁坐下,神情落寞的低着头。
“要怪,也是怪我。”
说着,刘稷叹息着将脑袋往后一仰,靠在身后的残垣断壁上,一脸五味杂陈。
而在不远处,见二人齐身蹲在墙根,张宁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也是不知觉间松缓了些。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后,终是樊强主动开了口。
“少君,当是不曾料到此事,会闹到这般田地吧。”
“俺也没料到。”
…
“这几日,俺在城外转了一圈,见到了不少流民。”
“那些流民里,有许多这般年纪的娃儿。”
“俺在想,这女娃儿有俺救,尚难说活不活的下来。”
“那其他的娃儿,又该谁去救?”
如是一问,引得刘稷一阵语塞,只抿紧唇不断摇头。
樊强却是再次抬起双手,满脸落寞的抚上额头。
“少君。”
“咱们,好象害死了许多人。”
“——妖道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但施粥救了许多人。”
“咱们没有歹念,有心为善,却是害死了许多人……”
说罢,樊强便耸拉下肩,无力瘫坐在地。
而在樊强身侧,刘稷亦是背靠着墙,默然无言。
见二人皆沉默下去,始终在旁观望的张宁,也终是踱步上前。
下意识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被张宁咽回,只探出双手,在二人肩上轻拍了拍。
良久,良久。
久到屋内,妇人已是将脸撑在榻沿睡去,刘稷才逐渐从低沉的情绪中缓过劲儿来。
深吸一口气,再仰天长呼而出。
“阿强可还记得,我们进城当日,在城外见到这对母子时,我说了什么?”
樊强寞然点头。
“少君说,救不得。”
“若执意要救,非但救不回这母女,反而还会被牵连其中。”
闻言,刘稷嘴角强挤出一抹笑意,开口再问。
“可想明白个中关节了?”
这一回,樊强却是迟疑的一摇头。
“还是觉得该救。”
“救不救的回另说,总要试试。”
说罢,樊强缓缓侧过头,看向刘稷的目光中,分明带上了一丝执拗。
却见刘稷微微一摇头,再发出一声叹息。
“若只是试,自无不可。”
“但若试错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就好比农人种地——播种,灌溉,除草,悉心照料大半年。”
“最终,却仍要‘试’那贼老天,肯不肯赏一口活路。”
“试对了,是一岁丰收。”
“试不对,便是家破人亡。”
…
“试,便是赌。”
“穷途末路,别无选择之时,当然要赌,也只能赌。”
“因为再不赌,就会错过最后的一线生机。”
“但咱们,试不起,也赌不起。”
“咱们肩上,扛着泗水亭百一十四户,三百九十五口的存亡。”
“试错的代价——赌输的代价,咱们,担不起。”
樊强默不作声,张宁听入了神。
刘稷则是缓缓从墙根下站起,转过身,面朝樊强。
“所以那日城外,我不许阿强救。”
“——不是不该救,而是救不起。”
“这世道,容不得咱们这样的小人物,见一个,救一个。”
“咱们得先救自己、救亲友,再救泗水亭的父老乡亲。”
“仍有馀力,才轮得到外人。”
…
“阿强觉得,咱们有馀力吗?”
“咱们,已经能护得住泗水亭,还有馀力兼顾外人吗?”
樊强本能的想要反驳,最终,却还是无奈摇起了头。
如今的刘稷——如今的‘咱们’,想要守护小小一个泗水亭,尚且要机关算尽,竭尽所能。
莫说馀力,单就是守护泗水亭的本分,都已然是相当吃力。
“没有馀力,就可以见死不救?”
“纵是不救,也总不该害人……”
嘟囔着,樊强又是一番摇头叹息,满脸的自责。
却见刘稷闻言,只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的看着樊强。
而后,便在樊强期盼的目光注视下,缓慢而又坚决的一摇头。
“没有馀力,便只能见死不救。”
“救不起,更救不得。”
如是一语,说的樊强当即一愣。
就连一旁的张宁,都下意识蠕动起嘴唇,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刘稷却是自顾自正过身,斜眼撇向屋内的母子。
再次低头看向樊强时,目光中,已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萧凉。
“此番之事,是我思虑不周。”
“——若知如此,我定会想别的法子,尽量不害人。”
“却也仅限于:尽量。”
“我的馀力,只够‘尽量不害人’。”
…
“如果事先,我想不到别的法子,那就算明知是害人,我也依旧会做。”
“——阿强。”
“——人力有时穷。”
“穷,便要独善其身。”
“达,方可兼济天下。”
“现在,咱们还很‘穷’。”
“根本操不起天下人的心……”
字字珠玑,却又极尽坦然的一番话,只说的樊强瞠目结舌,如遭雷击般愕然当场。
便是一旁的张宁,都被刘稷这淡漠到有些绝情的话,说的一阵心惊肉跳。
刘稷却并未再开口。
就这么低着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樊强——看着从小玩儿到大,虽非血亲,情谊却远胜手足的小兄弟,静静等侯起樊强的应答。
这一等,便又是不知多久。
最终,樊强只似懂非懂的摇了摇头,似是想要把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从脑海中甩出去。
而后抬起头,半带期望,又半带忐忑的看向刘稷。
“那日后,少君有了馀力,便一定会救吗?”
“有馀力救一个,便救一个;有馀力救一百,便救一百。”
“——便是一万、十万、百万。”
“只要有馀力,少君,便都会救吗?”
闻言,刘稷翘起嘴角,温而一笑。
盯着樊强那双清澈的眼眸,终是缓缓点下头。
“自然。”
刘稷缓缓跪下单膝,与樊强平视,一字一顿,声如金铁交击。
“救得一人,便救一人。”
“救得天下,便济天下。”
…
“阿强,可愿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