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出城,一路缓行。
当橙红色的晨曦刺破夜空,并坐于马车前室的刘稷、樊强二人,便远远瞧见亭落上空,几道袅袅升起的淡青色炊烟。
“嘿,赶得上朝食!”
樊强嘿笑一语,难掩激动。
便是刘稷,也似远行归来的游子——心下悄然一松,顺带着肩身也耸拉下来,面皮都肉眼可见的舒缓了些。
“到家了。”
樊强应声点头,手中缰绳稍紧,似是想要将车赶的再快些。
不料此时,道路两侧的无边田野,竟是无中生有般,兀的冒出几道人影!
约莫七八人,皆是手握长杆,隔着百十步的距离,便将马车隐隐围起。
刘稷却并未慌乱,而是带着一抹浅浅笑意,远远观察起几人的动向。
——有二人并未靠近马车,而是径直走到马车后方五十步的位置,摆明了是‘断敌退路’。
馀下几人,也多半停在了马车两侧,距离道边约二十步的位置,手中长杆横握,蓄势待击。
唯有最近处的二人,先是在二十步外止住,等着其他人落了位,这才缓缓靠近马车。
直到樊强那张黑如锅底、咧嘴憨笑的大脸映入眼帘,紧张的氛围瞬间如冰融消
“是少君,少君回来了。”
仰头嚎了一嗓子,众人这才围拢过来,嬉笑着和刘稷二人打起招呼。
“少君这一走,是有七八日了啊?”
“嘿,樊黑脸儿也回来了……”
虽是疲惫,但听着耳边响起的乡音,刘稷面上,却是涌上一抹由衷轻松的笑意。
笑骂着、打趣着,与众青壮打了招呼。
而后稍直起身,远远看向方才,众人‘冒’出来的位置——分明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间,只孤身而立的几颗老树周围。
“叔公,真不愧是行伍出身。”
“如此旷野,竟也能想法子置暗哨。”
闻言,樊强当即咧起嘴,昂起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与众人道别,缓缓驶动马车,也不忘顺着刘稷的话头,将祖父樊庄一通猛夸。
只是这张笑脸,樊强并没能维持太久。
约莫半炷香后,原本还喜笑颜开的樊强,便与一同归来的李陈氏母女二人,齐身跪在了樊庄面前。
“糊涂!”
“没成亲的半大小子,出趟门,便带了对孤儿寡母回来,象什么话?!”
“若传出去,还如何说亲!!”
自刘稷口中,简单了解了事情经过,樊庄怒意稍艾。
却也只是庆幸于:眼前这对母女,并非孙儿流落在外的妻女。
总是气消了些,樊庄看向孙儿的目光,却仍满是恨铁不成钢。
好在一旁,还有刘稷温声安抚,总算把吹胡子瞪眼的樊庄,又重新扶回榻沿坐下。
好一阵深呼吸,才将怒意稍稍压下。
再狠狠刮了傻孙儿一眼,樊庄方转过头,望向面前跪着的母女二人。
“什么人都往回带,也不知查查来头!”
又一声怒喝,吓的樊强应声缩了脖子。
仍是由刘稷解释了一句:“我问过了,无碍。”
“也安置了,去清坡塘,包吃。”
闻言,樊庄怒意再去三分,却仍不忘向低头缩着脖子的孙儿,甩去一个凶狠的眼神。
又好一阵沉默,将馀怒尽数压下,樊庄才终于伸出手,将眼前的母女虚扶起身。
“起来吧。”
“即流来了,便是命数。”
“手脚勤快些,干净些,总能讨得个半饱。”
…
“可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我泗水亭,本不收外人;便是收了,也不是哪哪都去得。”
“瞧模样,娃儿年纪不大。”
“看紧喽,莫乱走。”
“自己个儿也悠着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更不能与外人攀扯,说亭里的事。”
“还有亭里的男丁——娶了亲的,没娶亲的,都要离远些。”
“若闹出丑事来,便留不得你母女。”
“丧妻的,或三十往上没娶的,若瞧对了眼,可以寻我去给你说。”
“但也得正经成亲,不敢乱来。”
“还有……”
这一说,樊庄便唠叼了好一阵儿,事无巨细。
却是跪的樊强腿酸难忍,苦着一张黑脸,止不住的摇晃起上半身。
“跪好了!”
又臭又长的说教,猛地插入一声厚重的呵斥,吓的樊强赶忙直起腰。
也不忘将求救的目光,向祖父身旁偷笑不止的刘稷投去。
虽未说出声,却也龇牙咧嘴间,摆出‘救我’的口型。
刘稷含笑移开目光,只当看不见。
一直等到樊庄交代完,又将李陈氏母女安排到一间旧牛棚,这才提了一句:“人是阿强带回来的,便让阿强引去安顿了吧。”
“这也跪了有一阵……”
“——让他跪着!”
不料刘稷话音未落,便又是一声咆哮响彻院内,吓的刘稷都下意识一缩脖子。
樊强也终是绝望的耸拉下脑袋,不再奢求刘稷还能救自己。
待李陈氏母女退到院外,院中重归寂静。
樊庄缓缓起身,手中拄着枣木杖,蹒跚上前。
低下头,看着那张黑黝黝、写满委屈,却依旧执拗的年轻面庞。
——这张脸,象极了樊庄年轻时的模样。
一样倔强;
一样认死理;
一样…傻……
刹那间,樊庄干枯的手背青筋暴起,木杖猛地抬高,作势欲落!
不等刘稷伸手阻拦,那夹杂着风声飞落的木杖,却稳稳停在了樊强肩上,只不到一寸的位置。
便见樊庄长叹一口气,将木桩轻轻点在孙儿肩头。
“——这,哪是救人的世道啊?”
“安?”
一声苦叹说出口,院门外,才缓慢‘跑’入一道娇小的身影。
似是没反应过来,只当樊强已经被打,便一股脑扑在樊庄脚下,紧紧抱着樊庄的腿。
“呜…呜呜…阿公……”
“莫打了……”
“俺不…不吃、米、粥了……”
“阿公、嘶、莫打……”
毫无征兆的变故,惹得樊庄也不由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一旁的刘稷,更是眼框猛地一热,下意识别过头去。
倒是樊强,缩着脖子、低着头,吭哧吭哧低声啜泣起来,那比院墙还厚实的肩头,也随之一阵上下起伏。
“阿强。”
“去把人安顿了。”
刘稷一声低语,李陈氏也终于姗姗来迟,惊慌失措的将女儿抱出屋外。
只是临出门时,刘稷分明看见李陈氏,也飞快抬手抹了把泪。
刘稷发了话,樊强自是哭着起身,两只手交替抹着泪,带着李陈氏母女远去。
而在院内,樊庄却是望着孙儿离去了背影,愣了不知多久。
终,还是苦涩一笑,缓缓回过身。
“娃儿,还小。”
“给四小子添麻烦了。”
“——叔公说的哪里话?”
“——都是自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