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宁的反应,固然令刘稷感到遗撼,却也算是在刘稷意料之中。
说到底,这世道,终究还没有彻底混乱,乃至完全崩塌。
和所有活在当下的人一样,张宁,只看到了生民艰难。
仅仅只是‘艰难’,而非水深火热。
——或许在张宁看来,今岁大旱,粮食歉收,农人过的艰难;
等明年不旱了,粮食丰收了,农人的日子也就好起来了。
近几年朝堂昏暗,苛捐杂税层出不穷,甚至搞出了修官钱;
等过几年,朝堂不再昏暗,税赋不再繁重,修官钱或许也就没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还是有可能好起来的。
只有刘稷知道:好不起来了。
如今汉室,就象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表面上生龙活虎,老当益壮,内里却腹脏溃烂,五毒俱全。
刘稷看到的,是近在眼前的乱世。
这就好比某一天,天气异常的炎热,大家都在祈祷明天有风。
刘稷却从漫天热浪中,看见了地平线下,已然蓬勃待发的岩浆。
——后人常说:乱世先杀圣母。
但这么做的前提,是乱世已至。
身处乱世前夕,预知乱世将至的刘稷,当然不会做圣母。
但刘稷无法苛求旁人——尤其是不知乱世将至的人,在这尚还苟延残喘的世道,不存半分良善。
恰恰相反。
在乱世尚未真正到来的当下,刘稷更希望身边的人,还能保有最后的善良。
樊强如是。
张宁,亦如是。
“良知,可比粮草、兵马贵重的多……”
负手屹立于篝火旁,注视着张宁离去时的方向,刘稷感慨万千。
夜半时分,月明星稀。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踩着夜色驶出东门,绕行一圈,朝西南方向的泗水亭而去。
驾车的,是一身高八尺六寸,脸颊黝黑,睡眼蒙松,却面带笑意的魁悟壮汉。
壮汉身旁,还坐着一位眉眼和善,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
车厢内,那对劫后馀生的母子彼此相拥,通过摇晃的车帘缝隙,将目光牢牢系在车外。
月光如水,勾勒出那道并不高大,脊梁却格外笔直的背影……
“贵人救命之恩,俺……”
身后的车厢内,传来妇人有气无力的话语声,夹杂在车轮吱嘎作响的杂音中,微不可闻。
前室,樊强手握缰绳,却是在听到‘救命之恩’四字的瞬间,便颇有些自豪的仰起了身。
刘稷则只淡淡一笑:“何方人氏。”
车厢内,妇人跪行上前,靠到前窗内。
“薛县,广成乡,山左亭边阴里,丙七户。”
“本姓陈,随夫氏李。”
闻言,刘稷眉角一挑,下意识侧过身:“鲁人?”
李陈氏并未答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刘稷缓缓点下头,心下也算接受了这个说法,并未质疑李陈氏的来历。
——沛、鲁二国,皆位于豫州东部,又各居南、北。
沛国在南,鲁国在北。
而沛县,是沛国最靠北、最靠近鲁国的县;薛县则是鲁国最靠南、最靠近沛国的县。
因此,即便沛、薛二县分别属于沛、鲁二国,二者的直线距离却只有五十公里,也就是一百多里地。
念及此,刘稷轻声再问:“何时开始流亡?”
李陈氏当即答:“季夏。”
刘稷又一点头。
季夏六月,一个多月之前,百馀里脚程——时间对得上。
六月夏秋之交,也刚好是农人能根据庄稼长势,粗略估算出当年收成的时间点。
在六月中下旬,估算出当年的收成不会太好,便着手安排家中多馀人口的去向——符合这个时代农户的行为逻辑。
“家中几口人,几亩地?”
刘稷再问,妇人再答:“老岳丈,男人,二儿,加俺母女,六口。”
“自家地有二十亩,佃了三十亩,总共五十亩。”
说罢,李陈氏心下也大概明白,刘稷这是打算收留自己,所以才这般刨根问底。
于是,不等刘稷开口问,李陈氏便主动再道:“今岁旱,估摸着五十亩地,只有一百来石收成。”
“佃的三十亩地,租子要45石。”
“农税少说10石。”
“口赋480钱,算赋40钱,又是10石。”
“去了这65石,就剩下40石——六口人吃,都撑不到开春。”
“这还是税赋没算全,借的欠粮也没算进去……”
…
“就想着,俺带妮子出来,家里能少两张嘴。”
“税吏问起,就说死了,还能少交120钱的口赋、20钱算赋。”
云淡风轻的说完,李陈氏便缓缓低下头,看着仍有些虚弱,却也已经转醒的女儿,温尔一笑。
而在前室,听着李陈氏如数家珍,将自家的情况如数道明,刘稷却是面色凄然间,悠悠转头看向身旁,也同样面呈哀色的樊强。
还有些话,李陈氏没说出口。
——媳妇带女儿外出流亡,甚至直接在官府销了户!
那这家的老人,便断然没有继续留下的道理。
要么,是外出替人服更役,拿命去换几千钱的践更钱。
要么,就是趁夜离家,不知去向。
哪怕外出流亡,也绝不会与家人一起,生怕拖累了家人。
再有,便是李陈氏的男人,以及两个儿子。
——李陈氏算的帐,是去掉农税、田租、口赋算赋,还能剩下40石左右的粮食。
但正如李陈氏所言:其馀诸般杂税,以及秋收后要还的欠粮,并没有被算进去。
若全算上,别说还能剩40石——10石都悬!
所以,李陈氏的丈夫和两个儿子,总共三个男丁,仍旧还有至少一人要被舍弃。
要么,是已经逐渐老迈的丈夫,要么,是年纪太小的儿子。
甚至于,老丈夫、小儿子都被牺牲,将全部粮食、农田都留给大儿子,父子俩外出流亡。
于是,原本三世同堂的六口之家,便只剩一根独苗,延续所谓的血脉香火……
“大小两口人,一年,少说30石粮……”
前室,刘稷悠悠一语,旋即耐人寻味的看向樊强。
却闻身后,传来李陈氏焦急的话语声:“俺能干活!”
“耕地也成!”
刘稷却置若罔闻,只直勾勾盯着樊强。
便见樊强深吸一口气,略带忐忑的看向刘稷:“少君……”
“——不行。”
未等樊强开口,刘稷便抢先一步,将樊强的幻想打破。
“我泗水亭,养不起吃白食的嘴。”
“一口也养不起。”
说罢,仍直勾勾盯着樊强,摆明了是要樊强拿个方案出来。
只见樊强面色一苦,皱眉思虑良久。
终,还是噙着一抹讨好的笑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的刘稷。
“这憨子。”
“光顾着救,临了又……”
如是说罢,刘稷只一阵苦笑摇头。
随着刘稷陷入思绪,车厢内外,便只剩车轮碾压官道的吱嘎声响,与夜风穿过林隙的呜咽。
许久,刘稷方极轻、极缓的,吐出一口重若千钧的浊气。
“秋收前,去亭东清坡塘。”
“没工钱。”
“包你母女二人,早、晚两顿米粥。”
…
“娃儿带身边,莫乱跑。”
“秋收过后……”
“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