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赶了巧,还是姜方他的运气不太好,他才出了院门,雪就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无声无息,覆盖了昨夜姜平出走留下的脚印,也覆盖了姜方刚刚踩过的小道。
姜方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后山走。
铁锨扛在肩上,锨头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在雪地上投下了摇晃的影子。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仿佛不是去收殓弟弟的尸身,只是去做一件寻常的农活。
后山不远,出了李家的院子,走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
姜平信里说的那棵歪脖子树,姜方他当然知道。
那是姜方做了赘婿住进了李家的院子后,他常上山去的地方;因着,那棵歪脖子树的后头,藏着两颗野枣树,果子成熟的时候,姜方他总是叫着姜平一起前去收枣。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姜方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时候的姜平,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而现在
姜方他摇了摇头,就那么上了山。
爬了一会子,摔了三四跤,姜方他终是到了那棵歪脖子树的前头不远处。
光秃秃的树枝上积了雪,在灰白的天空下,像是沉默的鬼影。
树下,吊着一个人。
姜方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眼睛眨也不眨。
终于,他迈步向前。
每走一步,雪地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走到树下,姜方抬起头。
姜平挂在那里,脖子套在一条灰色的腰带里,腰带的另一端系在横出的树枝上。
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姜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铁锨,走上前,爬上了树,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把姜平从腰带上解了下来。
姜平的身子已经僵了,很沉。
尸体落进雪地里,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下了树,姜方跪下来,把姜平的身子摆正。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姜平的脸。
冰冷,僵硬。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他的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大概是上吊时咬破了舌头。
姜方用袖子,一点点擦掉那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就像少时,他为姜平擦掉嘴角的糕饼渣子一般。
擦干净了,他看着这张脸,开了口:“平弟”他低声说,“阿兄来了。”
没有回应。
只有雪花落下的声音。
姜方站起身,按着姜平信里所说,拿起铁锨,就在这棵歪脖子树后那一处地方开始挖坑。
雪地很硬,冻土更难挖。
铁锨铲下去,只能铲起薄薄的一层。
姜方他一下一下的挖着,动作机械而专注。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说话,只是埋头挖坑。
锨头与冻土碰撞,发出“锵锵”的声响。
那声响单调而重复,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好似是某种哀乐一般。
姜方挖得很认真。
【坑要挖得深些,不然会被野兽刨出来;要挖得大一些、方正一些,平弟他个头高,这样平弟住得才舒服。】
挖着挖着,姜方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姜平总说:“阿兄,你干什么都认真。”
是啊,他干什么都认真。
种地认真,养家认真,做阿兄也认真。
可现在,他认真的结果,就是在这里,给弟弟挖坟。
姜方的手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锨把;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憋着一口气的继续挖。
从天亮挖到接近天黑,坑挖好了,一人长,一人深,方方正正。
姜方跳进坑里,把坑底整平,又爬上来。
然后他弯下腰,抱起姜平,小心翼翼的放进坑里。
这时候的姜平很轻,轻得不像个成年人。
姜方理了理姜平的头发,然后他蹲在坑边,看了很久。
雪花落在了姜平脸上,很快融化,像是泪水。
“平弟”
姜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放心,阿兄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往后,明光,他就是我和柒娘的亲生子!
我们会好好养大他,让他读书,教他做人。
我们不会告诉他真相,就让他平平安安的长大。
你安心走吧。”
他说完,站起身,抓起铁锨,开始填土。
一锨,一锨。
泥土落在姜平的身上,渐渐覆盖了他那张消瘦的脸。
姜方填得很慢,很仔细,当最后一锨土填平,地面上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包时,姜方他终于停下手。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新坟,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丝天光都要落下了,他才寻了一根树枝插在了坟头上,留作记号。
然后他转身,拿起铁锨,往回走。
他的脚步依然很稳,像来的时候一样。
只是背影,佝偻了许多。
天上的雪又开始下了,从细细碎碎变成鹅毛般的大雪,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
很快,那歪脖子树后新起的坟包,就被白雪给掩盖住了。
除了姜方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一座简陋的坟包。
等姜方回到李家的院门口时,他的身上落了一层的雪;推开院门,院子里,雪又积了厚厚的一层,他早上扫出来的路,已经被新雪全都覆盖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
铁锨还扛在肩上,锨头上沾着泥土和雪。
他低头看了看,走进灶屋,打了一桶水,仔细的把铁锨洗干净。
他洗得很认真,连锨把上的血迹都擦掉了。
洗完了,他把铁锨放回墙角原来的位置,摆正。
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又掸了掸肩头——虽然那里早就被雪打湿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往屋里走。
刚走到屋门口,他就听到了哭声。
是李柒柒的哭声,其中夹杂着婴孩啼哭的动静。
推开门,姜方的手在门帘上顿了顿,然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李柒柒坐在炕上,怀里抱着两个孩子,哭得声音不大,只是抽抽噎噎的很是隐忍的哭着。
两个婴孩也在哭,但她的哭声盖过了孩子的哭声。
看到姜方进来,李柒柒她抬起头,满脸泪痕:“他爹二弟他”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