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雪地上的脚印,姜方他一下子扔下了扫帚,就往西屋跑去。
大力的敲了两下门,姜方高声对着里头喊“平弟?醒了吗?”
没有回应。
他又狠狠敲了两下:“平弟?该起来吃早食了。”
还是没动静。
姜方的心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稍稍使力推开了门。
门没插栓,轻轻一推就开了。
撩开了门帘,往里一看,屋里,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走过去,摸了一下,炕是凉的,显然一夜都没人睡过。
姜平不见了。
只有炕桌上,放着一封信。
姜方的手抖了起来。
他慢慢走过去,拿起了那封信。
信没封口,他颤抖着抽出信纸,展开。
“他爹!”
李柒柒的喊声从外头传了过来。
刚才,李柒柒她在东屋里就听到外头姜方的喊声,她知道这必定是出事了!
她高喊了两声,也没得到姜方的回应。
心急的李柒柒,顾不得自己还在坐月子,她赶紧披了棉袄,下了炕,就走到了门口;不过,她没有出门,只是打开了门,看着西屋门口开着的门,“他爹,咋了?二弟咋了?”
李柒柒的声音,令屋内对着这张薄薄的信纸愣怔住了的姜方回过了神儿。
他右手抓着信纸,左手就把炕桌上的信封也一并抓了起来;然后他飞快的跑出了西屋,出了西屋,看到了在东屋门口站着的李柒柒,姜方她就赶紧轻轻推着李柒柒重新进了屋。
姜方把那信封递给李柒柒看,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李柒柒接过信封,看着信封上所写的“阿兄嫂嫂亲启”这几个字,就只觉得当头一棒!
“这这”
她浑身发抖,“二弟人呢?他怎么给咱们留了信?”
姜方的手抖得厉害。
那薄薄的一页信纸在他的右手里,他却根本抬不起胳膊来,好似那张纸沉重的要有千斤。
李柒柒扶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姜方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自己的手也有些冰凉,但此刻她知道,她必须撑住!
“他爹,你先坐下”
李柒柒的声音也在颤,但至少,她还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姜方没动。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中的那张信纸,眼睛睁得很大,血丝迅速在眼中蔓延开来。
“他爹!”
李柒柒她又喊了一声,然后不顾姜方的反对,双手使力拽着姜方坐到了炕边上去。
“他爹,把二弟的信,给我看看。”
李柒柒扒开了姜方的手指,从他手中拿起了那一张纸。
【阿兄、嫂嫂:
弟不孝,不能侍奉兄嫂,反给兄嫂添了天大的麻烦。
珍娘走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这半年多来,支撑我活着的,唯有明光。
明光是我给孩子起的名字,望阿兄嫂嫂能给他用上。
如今我将明光托付给兄嫂,我知道你们会待他如亲生。
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且我若活着,终是祸患。
凉国公府的势力,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想象的。
唯有我死,断了所有线索,明光他才能平安长大。
弟已无颜苟活于世。
既负了珍娘,又拖累了兄嫂,还对不起明光,这一生,满是罪孽。
后山那棵歪脖子树,阿兄知道的。
劳烦阿兄为我收敛尸身,将我就埋在那里吧;我不敢守着爹娘,只让就在那里,让我能看着村子,看着明光长大吧。
阿兄,嫂嫂,那铜牌定要收好,将来若有用钱之处,就去嘉兴府寻宋钧。
明光的生辰是六月初八巳时。
珍娘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安安’,愿他一生平安。
弟最后求兄嫂一事,莫要告诉孩子真相!
就让他当你们是亲生父母,让他无所忧虑的长大吧。
来世,弟再做牛做马,报答兄嫂大恩。
弟姜平绝笔】
信不长。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李柒柒就看完了信。
这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人的心上慢慢割。
李柒柒她早就已经泪流满面了。
她知道,昨夜,姜平必是趁他们熟睡,偷偷开了门,上了后山——自戕了!
李柒柒她放下信纸,转过头去看姜方,
姜方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他根本就开不了口。
这会子,巨大的悲痛之下,不受控制的舌头,令姜方他连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姜方从李柒柒的手中拿过来那张轻薄却又沉重的信纸来。
低头去看,眼泪无声的涌出来,滚过他粗糙的脸颊,滴在了信纸上,将其上的墨色晕染开来。
“平弟”
姜方他终于挤出一声破碎的呼唤,“你这个傻子”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他爹!”
李柒柒惊呼一声,用尽全力扶住他。
可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哪里扶得住?
两人一起踉跄着跌坐在炕沿上。
炕上,两个娃娃似乎被惊动了,“哇”的一声,同时哭了起来。
李明远的哭声洪亮,李明光的哭声细弱,两种哭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姜方被哭声惊得清醒了过来。
他猛的抬起头,转头看向炕上那两个小小的人儿。
一个是他亲生的儿子。
一个是他的亲弟弟用命换来的儿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明光身上。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哭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姜平说,这孩子的小名叫“安安”。
愿他一生平安。
可现在,为了这“平安”,他的父亲已经
姜方忽然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猛,差点把李柒柒带倒。
“他爹,你去哪儿?”
李柒柒惊慌的问。
“后山。”
姜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你别去!”
李柒柒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
李柒柒看着他,姜方此时的眼睛通红,却没有眼泪了,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害怕。
李柒柒她懂了,她明白此时此刻,任何的劝慰,对姜方来说都是无用的。
所以,她缓缓松开了手。
姜方走到门边,进了灶屋旁的杂物房,拿起了靠在墙角上的铁锨,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院门。
屋里,炕上的两个孩子仍旧在“哇哇”大哭,那哭声凄厉,仿佛预知了什么。
而这一天,大雪初晴。
姜平死了。
??姜平,和冯娘子一般,他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