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婆徐氏,回京路上奴婢安排了‘意外’。”
司尚宫她缓缓道,“那辆马车是特制的,车轴被奴婢安排的人提前动了手脚。
经过雁荡山那段悬崖路时,车轴断裂,马车坠崖。
车夫提前跳车了,徐氏连尸首都没找全。”
长公主的指甲掐进掌心,用力之大,不仅仅是泛了白,就还渗出了血来。
她当然记得徐氏,是个很和善的老妇人,为她接生时还一直不停的安慰她:“殿下别怕,女人都要过这一关。”
“老医师孙医师他”
司尚宫继续,“行宫失火那夜,他原本不该在药房的。
是奴婢派人去请他,说殿下睡不着,让他配一副安神汤药来。
他进入药房后,不过一会子,就起了火。
门是奴婢早就从外面锁上的。”
李慕尧猛的睁开眼睛。
他记得那场火,当时司尚宫说是药童不小心打翻了烛台。
他还为此发落了整个药房的人。
“秋月那孩子”
司尚宫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是最忠心的,一直守着殿下。
可正因如此,她知道得最多。
奴婢奴婢让人在她常去打水的井边抹了油。
那夜下着雨,她脚下一滑”
长公主想起秋月。
那个总爱笑的女娘,早就和她求了恩典,等到了年纪,就放了她的身契,出宫去开个绣铺,过自己个儿的小日子去。
“兰草是溺死的。”
司尚宫垂下眼,“是奴婢叫她在雨天去的池塘边,她不是失足落水,是奴婢趁她不注意,推了她一把。”
“春桃染的‘急病’,其实是砒霜。”
司尚宫的声音越来越低,“夏荷被毒蛇咬——那蛇是奴婢让人弄来的,剧毒。
冬梅上吊奴婢派人告诉她,她乡下的娘病死了,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一时想不开,就才。”
每说一个人,司尚宫就叩一个头,她的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至于保护殿下的那队护卫”
她直起身,额上已经青紫一片,“他们是忠心的,护送殿下一路南下,又一路回京。
可他们见过了崔家郎君,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回京后,奴婢听娘娘的话,用张家的人情,将他们分批调遣——一批去剿匪,中了埋伏;一批押送军饷,遇了山洪;最后的那七八个人都在边关对上了蛮子战死了。”
司尚宫她说完,重新伏倒在地,声音轻得像叹息:“一共二十七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火苗跳动,将殿中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像鬼魅一般。
长公主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不是没猜过,不是没怀疑过。
这些年午夜梦回,那些熟悉的面孔总在眼前晃
“果然”
长公主喃喃道,声音空洞,“果然如此。”
李慕尧也站起身,走到司尚宫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伏在地上的老人。
他的脸色铁青,眼中是压抑的暴怒。
“所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当年从行宫回京后,阿姐身边伺候的人全换了,本就是母妃的安排?”
“是。”
司尚宫没有抬头,“所有在杭州行宫伺候过殿下的人,要么‘意外’死了,要么调去了偏远的地方,终生不得回京。
新安排的人,都是娘娘精心挑选的,对前事一无所知。”
李慕尧闭上眼睛。
他全明白了。
真相就是如此血腥。
【母妃为了掩盖丑闻,为了我的前程,下令杀了所有知情者。
司尚宫执行了这个命令,用一条条人命,铺就了我通往皇位的路。
而我我享受了这一切带来的好处,整整二十年!】
“你好大的胆子。”
李慕尧的声音冷得像冰,“几十条人命,你说杀就杀?”
司尚宫抬起头,泪眼模糊:“陛下,奴婢没有选择。
娘娘的命令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若这些人活着,秘密就可能泄露。
到时候,殿下一生尽毁,陛下失去建昌侯府的支持,与皇位无缘甚至,我们都可能活不到今天。”
她顿了顿,惨笑道:“奴婢手上沾满了血,罪孽深重!
奴婢该死!
但当年,奴婢只能这么做!”
“狡辩!”
长公主厉声道,“你不过是在为自己开脱!”
“奴婢不敢开脱。”
司尚宫重新低下头,“奴婢有罪,罪该万死。今日将这些都说出来,奴婢反倒轻松了。”
她的肩膀松弛下来,那种紧绷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终于卸下了。
秘密是沉重的枷锁。
这些年,她每晚都做噩梦,梦见那些死去的人来找她索命。
她吃斋念佛,捐钱修庙,却洗不掉手上的血。
今日终于说出来了。
所有的罪,所有的恶,都摊开在阳光下了。
她反而觉得自己解脱了。
长公主看着司尚宫,看着这个从小照顾她的嬷嬷,看着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心中五味杂陈。
恨吗?
恨!
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可悲吗?
可悲。
这个老人,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刀,是这场权力游戏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殿内的烛火快要燃尽了,火苗跳动得厉害,持续发出“噼啪”的轻响。
长公主缓缓走到桌边,拿起那枚“云”字玉佩,握在手心里。
玉佩冰凉,她却觉得烫手,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阿凛”
她喃喃道,“他到死都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了一个儿子。”
她转向李慕尧,眼泪无声的滑落:“阿尧,你听见了吗?
我们的母妃为了你的皇位,杀了我的孩子,杀了阿凛。
这就是真相,血淋淋的真相。”
李慕尧站起身,走到长公主面前,伸手想抱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我。”
长公主后退一步,眼神空洞,“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你是我的弟弟,是我从小护到大的弟弟。
可你的皇位可以说,是用我孩子的命换来的。”
“阿姐”
李慕尧的声音哽住了。
“我想一个人静静。”
说完,长公主转身,朝殿门口走去,她的脚步虚浮,像踩在云端似的。
到了门口,她推门而出,一直等候在门外的贴身嬷嬷,立时上前扶住了长公主的手臂。
很快,长公主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晨光里。
??其实,在这其中,错误最大的人是长公主她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