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离去后,殿内只剩下李慕尧和跪在地上的司尚宫两人了。
李慕尧看着长公主离去的殿门口,久久不语。
晨光越来越盛,将殿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
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魂魄。
李慕尧站在窗边,背对着司尚宫,良久没有说话。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那些死去的名字,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鲜血铺就的路他是踩着这些走到今天的。
“陛下”
司尚宫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奴婢罪该万死。”
李慕尧转过身,看着她。
这个老人跪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只是额头上青紫一片,还渗着血丝。
她看起来如此苍老,如此卑微,如此可怜。
可就是这个人,手上沾着三十多条人命!
“当年母妃的信,还在吗?”李慕尧问。
司尚宫摇头:“娘娘的吩咐,看完即焚,奴婢不敢留。”
“朕问你,”李慕尧再次开口,声音干涩,“当年母妃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司尚宫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没有。
娘娘看完奴婢的密信后,应是在当天就写下了回信。
信上的字迹笔锋很稳。”
李慕尧闭了闭眼。
“阿姐的孩子你当初,可曾想过留他一命?”
“想过。”
司尚宫的声音低了下去,“奴婢抱着那孩子时,他的手抓住了奴婢的手指。
很小,很软。
奴婢差一点儿就心软了。
奴婢曾想着,要不就把这孩子送到养济院去”
司尚宫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可奴婢想起娘娘的话奴婢不能心软。
留了活口,就有了破绽!
这个孩子,只能死!”
李慕尧沉默了。
站在窗边,李慕尧他推开了窗,望着窗外已经渐渐升起的太阳。
朝阳初升,金光万道,这座宫殿在晨光中显得恢弘壮丽,象征着无上的权力与荣耀。
可他知道,这荣耀之下,埋着多少白骨,流着多少鲜血。
过了良久,背对着司尚宫的李慕尧终是开了口:“嬷嬷,你下去吧。”
叹了口气,李慕尧继续说:“朕让人送你回母妃的旧宫。”
司尚宫浑身一颤。
张贵妃的旧宫,自贵妃薨逝后就一直空着,只有几个老宫人守着,平日很少有人去。
那里是她最熟悉,也是她最不愿意回去的地方。
“奴婢谢陛下。”
司尚宫她叩首,声音哽咽。
李慕尧没有看她,而是喊了王大珰。
王大珰推开门,点了两名侍卫进来。
司尚宫她因为跪得太久,腿脚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在侍卫的搀扶下,说是搀扶,其实就是被架了起来,往外走。
殿门关上,再关上窗,将晨光隔绝在外。
李慕尧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桌上那仅剩的一枚玉佩,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这个统治着万里江山的帝王,在这一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世上,与他血脉亲近之人,只剩下长公主一人了。
而司尚宫她脚步蹒跚,走过熟悉的宫道,来到了张贵妃生前居住的长春宫。
宫门依旧气派,只是漆色有些斑驳了。
守门的老太监见到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却什么也没问,躬身让开。
司尚宫独自走进宫门。
院子里很干净,显然有人日常打扫。
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茂盛,投下大片阴凉。
她记得张贵妃再夏日里,最爱在树下乘凉,一边摇着团扇,一边听她汇报宫里的大小事情。
正殿的门虚掩着。
司尚宫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张贵妃生前最爱的沉水香,这么多年了,还有残留。
殿内的陈设一如往昔。
紫檀木的桌椅,绣着百鸟朝凤的屏风,博古架上的瓷器玉器一切都保持着主人还在时的模样。
司尚宫缓缓走到窗前,那里摆着一张贵妃榻。
张贵妃总爱躺在这里小憩,她就坐在旁边的小杌(wu)子上,轻声细语的同贵妃说话。
这会子,她仿佛还能听到贵妃的声音:“嬷嬷,你说云娘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嬷嬷快来,,尧儿今日的功课被太傅夸了,本宫心里甚是欢喜。”
“这后宫之中,没有雷霆手段,哪来的菩萨心肠?该狠的时候,就得狠。”
司尚宫在榻边坐下,伸手抚过光滑的缎面。
触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司尚宫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王大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三个小太监,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用红绸盖着,看不清红绸下面是什么。
王大珰挥了挥手,小太监们将托盘一一放在桌上,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王大珰和司尚宫两人了。
王大珰看着司尚宫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生死,可每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心里还是会发堵。
“司尚宫,”他开口,声音恭敬,“陛下让老奴来送你一程。”
司尚宫缓缓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三个托盘上,红绸盖着,可其形状分明——一个细长,一个圆润,一个方正。
匕首、毒酒、三尺白绫。
宫里头,体面的赐死就这么三种方式。
司尚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像是在看三件寻常物件。
“奴婢知道了。”
她轻声说。
王大珰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念你多年侍奉,许你自选。这三样你看哪样儿合意?”
司尚宫的目光在三样东西上逡巡。
毒酒,死得快,但会七窍流血,死状难看。
匕首,需要自己动手,她老了,怕一下刺不准,要多受罪。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方正的托盘上。
“白绫吧。”
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王大珰点点头,掀开红绸。
托盘里果然是一卷折好的白绫,质地细腻,叠得整整齐齐。
“司尚宫,”王大珰的声音更低了,“需要老奴帮你吗?”
司尚宫摇头:“不必。我自己来。”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折好的白绫。
入手柔软,冰凉,像冬天的雪。
她抬头看向殿梁。
长春宫的正殿很高,梁木粗壮,漆成朱红色,雕着祥云纹。
那里是个好地方。
十分感谢你对的支持和鼓励!
-----------------------------
如果没有李柒柒,司尚宫是可以寿终正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