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日上三竿。
李明达从沉睡中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像有无数小锤子在脑子里敲打。
他皱着眉,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屋里陈设精致,不是他们一家子在槐花巷里的那个小院。
记忆慢慢回笼。
昨日游街,和同年们宴饮,因着他的这张脸,还有他探花郎的身份,同年们轮番敬酒,他喝多了后来是怎么回来的?
记不清了。
正想着呢,门“吱呀”的一声开了。
李明光提着一壶热水走了进来,见李明达醒了,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四弟,醒了?头可还疼?”
李明达撑着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疼像要裂开似的。”
“喝酒喝多了都这样。”
李明光说着,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来,先喝口水润润喉咙。”
李明达接过杯子,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他一口喝干,热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就觉得舒服了不少。
“大兄,”他放下杯子,看着李明光眼下的青黑,心中愧疚,“昨夜劳累你照顾我了。”
李明光摆摆手:“说这些干啥?你是我弟弟,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他说着,转身去拿洗漱的用具:“你先洗漱,洗漱完了,再喝碗热汤,暖暖肚子。
你嫂嫂一大早就熬好了,一直在灶上温着呢。”
李明达下床,接过李明光递过来的布巾,浸了热水擦脸。
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头痛似乎也缓解了些。
他一边洗漱,一边问:“娘和嫂嫂呢?”
李明光愣了一下,顿了顿,就压低声音对李明达说,“四弟,娘和你嫂嫂都在前厅。”
李明达放下布巾,看向面色有些不对的李明光:“怎的了?大兄。”
李明光神色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下,才道:“长公主来了。”
李明达浑身一震。
“这会子就在前厅里头坐着呢。”
李明光补充道,“来了有一会儿了,娘说你昨夜喝多了,正睡着,长公主就没让喊醒你。
说是让你先睡着,娘就叫着你嫂嫂在前厅里陪着长公主喝茶了。”
李明达的心,猛的沉了下去。
昨夜他还沉浸在金榜题名的喜悦中,与同年们推杯换盏,畅想未来。
可此刻,李明达的这些话,像一盆冰水,把他浇醒了。
长公主来了。
他的生母。
那个与他有血缘关系,却陌生了二十年的妇人。
昨日游街时,他在马上匆匆一瞥,看见她站在窗口,泪流满面的看着他。
那一刻,他的心不是没有触动。
可那触动之后,是更深的茫然与无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四弟?”
李明光见李明达发呆,就对他轻声唤道。
李明达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知道了,大兄。我收拾好就过去。”
“哎。”李明光应声,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李明达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阳光正好,一阵春风吹了进来,带来了新鲜的空气。
院子里头有一棵很是高大的树,树下有个池塘,池塘之中还养着几条锦鲤这一切都精致得像一幅画。
可他知道,这画里,藏着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长公主为何而来?
是单纯的想见他,还是另有目的?
李柒柒他们又该怎么面对这位尊贵的公主?
而他自己呢?又要如何面对长公主这个生母?
李明达他想起昨夜醉酒时,抱着李明光哭诉的那些话。
他说要对得起大兄的供养,要光宗耀祖,要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可如今,前路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他握紧拳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娘和大兄他们受委屈!】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娘说了,为了权势,可若是这权势非要让我们跪在地上,那我】
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常服,李明达他走出屋子,往前厅去。
他这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却又沉重无比。
前厅的门虚掩着,门外两侧各站了两溜儿的婢女婆子。
他才走到台阶下,就有人向着里头通报了。
门开了。
厅里,李柒柒坐在下首,神色平静。
李明光和赵春娘站在她的身后,神情拘谨。
而上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紫色宫装,头戴金步摇,面容贵气的妇人——长公主。
听到动静,长公主就抬头看向门口,正正好与走进来的李明达对上了眼。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游街时的匆忙一瞥,没有隔着人海的遥远距离。
他们就站在同一个屋子里,相隔不过数丈。
李明达看着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看着那眼中毫不掩饰的激动、愧疚、欣慰还有浓得化不开的,他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母爱。
他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十安”
长公主站起身,声音颤抖着,唤出了这个她想了二十多年的名字。
李明达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一刻,荣耀与血缘,恩情与亲情,过去与未来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而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四郎,快过来给殿下见礼!”
李柒柒开了口,打破了这屋内凝滞的气氛。
李柒柒的话音才刚落下,李明达他就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李明达,拜见长公主殿下。”
他的动作标准,声音平稳,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长公主看着这个躬身行礼的儿子,眼眶就红了。
她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她想起自己这二十年的缺席,想起自己其实没有资格,要求这个孩子像寻常儿子对母亲那样亲近。
“免礼。”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坐吧。”
李明达直起身,却没坐,而是走到李柒柒的身边,垂手而立。
长公主看着这一幕,心中是不太舒服的。
李明达他显然是把李柒柒当成了真正的母亲。
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那份下意识的依从,是长公主这个生母无论如何也求不来的。
李柒柒却对李明达温声道:“四郎,殿下让你坐,你就坐吧。”
说着,她转头看向长公主,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殿下莫怪,终归是时间太短了,这才让四郎有些拘谨来的。”
李柒柒这话说得圆滑,既解释了李明达的疏离,又暗示了长公主——相处时间短,这才不亲近的。
若是真的佯装亲近,那可就是另有所图了啊。
长公主勉强笑了笑:“老夫人教得好。”
她顿了顿,看向李明达,“你昨夜喝了不少酒吧?头可还疼?”
李明达垂着眼:“谢殿下关心,不疼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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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都是肉长的,血脉亲情是人的本能,但日积月累的相处更是真。
?如果李明达他是五岁,哪怕就是十五岁,可能这时候,长公主来认下都好说,或者,还能有希望;?但李明达他已经二十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