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张了张嘴，想再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自己该问什么。
问李明达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问他读书苦不苦？
这些又有什么可问的呢？
屋内的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
李柒柒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这对母子，血脉相连，可二十年的空白，不是一朝一夕能填补的。
她得帮他们，这也是帮她自己。
“殿下，”李柒柒主动开口，声音温和，“京城真是个好地方。
我们一家子初来乍到，处处都觉得新鲜。
就说昨日吧，明光和春娘去看金榜，回来后跟我说，京城的人可真多，那承天门外，人山人海的，挤都挤不动。”
她说着，像是随意闲聊，可眼睛却留意着长公主的反应。
长公主果然被她吸引了注意:“承天门外每年放榜都是如此。
百姓们爱看热闹，新科进士游街更是盛事。”
“可不是么！”
李柒柒笑道，“明光回来还说，多亏了殿下的照拂，给我们安排了这么好的住处，这里离着那承天门也很是近便；不然他们昨日去看榜，怕是得走更远的路才能到。”
顿了顿，李柒柒她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啊，这京城好是好，就是就是有些人行事，未免太张狂了些。”
长公主眉头微挑:“哦？老夫人何出此言？”
李柒柒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感慨:“昨日明光和春娘两个在朱雀大街上，差一点儿就出了事！”
“什么事？”长公主她神色一凝。
“唉，说来也是惊险。”
李柒柒缓缓道，“他们正往承天门走呢，忽然一驾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的，那马像是受了惊，跑得飞快。
街上人那么多，那马车也不管不顾，眼看着就要撞到一个小娃子”
长公主她沉着脸听着。
“幸好明光他眼疾手快，”李柒柒继续道，“想也没想的就冲过去，一扁担打在马头上，硬生生把马给打停了。
那小娃子是被救下来了，可明光他自己差点被马踩到。”
李柒柒她这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可字字惊心。
长公主听着，心中就不由得想起了昨儿个傍晚来向她回话的侍卫了，也就是她安排着暗地里护卫兼监视李家人的暗探。
李明光和赵春娘昨日出门后的遭遇，长公主她当然早就知道的了。
“后来呢？”
长公主她哪怕心中已然知晓李柒柒要说得是什么事了，却仍旧是佯装不知的对李柒柒追问。
“后来啊，幸好是卫国公府的冯四郎君和冯五娘子路过。”
李柒柒道，“冯四郎君他一鞭子把老大卷开，冯五娘子一刀斩了那马头，这才没出人命。”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驾马车，是凉国公府的。”
最后这句话，李柒柒她说得很轻，可在场的人，谁都知道李柒柒说得这凉国公府是哪一家，以及李明光他的身世与凉国公府之间的关系。
“凉国公府”
长公主缓缓重复，“他们的马车，在朱雀大街上横冲直撞？”
“可不是么？”
李柒柒摇头，“那车厢里的婆子嚣张得很，说是府里的大郎君犯了病，着急去请医师，所以才纵马疾行。”
她说着，抬眼看向长公主，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后怕:“殿下，这再着急，也不能在街上纵马啊。
这京城和我们乡下地方不一样，我们那儿路上，若是不赶大集市，别说几十丈，就是上百丈的距离都可能见不到一个人影来的。
那朱雀大街上多少人？
要是真出了人命，可怎么得了？”
长公主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老夫人说得是。此事本宫记下了。”
她说得平淡，可李柒柒自是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够了。
点到为止。
李柒柒见到自己打小报告的目的已达到，便站起身，笑道:“瞧我，光顾着说话了。
殿下坐了这许久，定是渴了。
我这就去厨房看看，让他们准备些茶点。”
她说着，对李明光和赵春娘使了个眼色:“老大，春娘，你们随我来，帮忙打打下手。”
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会意，连忙起身，跟着李柒柒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柒柒回头，对长公主微微躬身:“殿下稍坐，我去去就来。”
然后，李柒柒转向李明达，对他说：“明达你陪着长公主说说话。”
说完，她就带着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个退出了前厅。
门被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长公主和李明达两人，连长公主的贴身嬷嬷就也跟着李柒柒一起退了出来。
长公主和李明达两个人自然都明白，这是李柒柒特意寻了借口，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人来的。
可随着李柒柒的离开，这屋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滞起来。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了明暗交错的光影。
长公主看着李明达，这个她想了二十年的儿子，如今就坐在她的面前，可她却不知自己该如何开口。
她又要以什么身份来开口？
是尊贵的长公主殿下？
还是‘母亲’这个身份？
李明达也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握笔，指节处有薄薄的茧。
他想起了昨夜醉酒时说的那些话，想起李明光粗糙的手，想起李家的每一个人
“十安”
长公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李明达抬起头，看向她。
“这是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和你爹给你取的小名。”
想到崔知温，长公主的眼中泛起了泪光，“取‘十全十美，一世平安’之意，我们只愿你一生平安顺遂。
可可我终究没能护住你。”
说到这里，长公主她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对不起”
李明达看着眼前这个流泪的妇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陌生，有茫然，可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殿下，”他开口，声音干涩，“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不，”长公主摇头，眼泪掉得更凶，“过不去！
我这二十年，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如果当初我能再强硬一些，如果我能”
“殿下，”李明达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这世上，可没有如果。”
长公主愣住了。
李明达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二十年来，我过得很好。
娘对我很好，大兄对我很好，嫂嫂对我也好，留在吴县老家的二兄二嫂、阿姐，还有我的外甥女们，他们都对我很好。
我读书，考功名，如今已是金榜题名，往后我就只想做个好官，不负读书多年。
过去的事于我而言，只是我不曾记得的过去罢了。”
李明达这话说得实在决绝，长公主听出了其中的疏离和撇清关系。
长公主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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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和李明达，他们各有各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