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外面,草垛燃烧的火焰已经渐渐衰弱下去,只剩下残留的暗红余烬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挣扎着最后的微光,偶尔爆出一两点微弱的火星,瞬间又被黑暗吞没。
浓烟打着旋,扭曲着升入铅灰色的夜空。整个世界只剩下火焰燃烧殆尽的噼啪余响,单调、空洞,如同为满地的死亡敲响的丧钟。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撑起身体,膝盖离开那具沉重的尸体。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巨大的消耗,传来一阵阵虚脱般的酸软和颤抖。他扶着冰冷的土墙,蹒跚地站了起来,脚下有些虚浮。
目光扫过门外月光下横七竖八的几具黑色剪影,最终落回脚边王疤脸那张在惨淡月光下凝固着惊骇与狰狞的脸孔。
李长歌伸出左手——那只沾满粘稠血污和草灰泥泞的手,在冰冷的空气里微微颤抖着。
他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从王疤脸颈后那个深不见底的致命伤口中,将那把深陷的匕首拔了出来。
刀刃与骨肉分离,发出一种细微而黏腻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暗红色的、近乎凝固的血液顺着森白的刃口缓缓滴落,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悄无声息地渗入土中,留下一个个深色的、迅速消失的圆点。
他低着头,凝视着手中这把沾满敌人和自己血污的匕首。
冰冷的金属在残存月光的折射下,映照出他同样冰冷、疲惫、沾满污秽的脸。
还剩下最后一批了!!
李长歌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土墙,阴影完美地吞噬了他,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微弱的雾团,转瞬即逝。
他微微偏过头,耳廓捕捉着那些粗重、散乱的呼吸,靴子碾过碎石、压断枯枝的方位。
一个、两个三个身影摸索着靠近了他藏身的角落,过于依赖手中那几杆笨重汉阳造的重量,脚步拖沓,毫无警觉。
他动了。
像一道从阴影最深处射出的冷箭,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凝固的黑暗。
左手快如鬼魅,精准地捂住了最外侧那个士兵的嘴,力道之大,瞬间扼杀了任何惊呼的可能。
右手的短刀,黝黑无光,借着月色黯淡的微芒,闪电般抹过士兵暴露的喉管。
一股温热的黏腻液体骤然喷溅在冰冷的刀刃和持刀的手上,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
士兵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倒,只发出沉闷的“嗬嗬”声,如同漏气的风箱。
这轻微得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动静,却如同投石入水。
另外两个士兵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扭过头,眼中还未来得及凝聚起清晰的恐惧。
李长歌没有给他们机会。
手腕一翻,两柄飞刀已无声无息地脱手。
黑暗中,只有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
“噗!噗!”
两声沉闷得令人心头发紧的钝响几乎同时响起。
飞刀精准地贯入了两人咽喉最脆弱的部位,刀刃直没至柄。
他们的喉咙被彻底洞穿,连一声闷哼都无法发出,身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直挺挺地向后栽倒,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黑暗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骤然腾起,浓稠得令人窒息。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随即被一声变了调的、极度惊恐的嘶喊彻底撕裂。
“在这边!点子硬!有埋伏!”声音尖锐如裂帛,带着濒死的绝望,刺破了整个黑暗的村庄。
“砰!”
仿佛是对这声嘶喊的回应,一点橘红的枪口焰在离李长歌藏身处不远的一处矮墙后猛地炸开。
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咬在他刚才藏身的土墙拐角,“噗”地一声,泥土和碎砖簌簌落下。
枪声就是命令,点燃了恐惧的引线。
“砰砰砰!”
“砰砰砰砰!”
更多的枪口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爆闪,将周围扭曲的房屋轮廓、断裂的土墙、废弃的碾盘底座瞬间照亮,又旋即沉入更深的黑暗。
子弹如同被激怒的毒蜂群,疯狂地泼洒过来,带着灼热的气息,织成一张混乱致命的火网。
泥土在脚下炸开,碎砖石屑溅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尘土气味,与那新鲜浓烈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战场气息。
李长歌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地。
枪响的刹那,他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伏低身体,足尖发力,沿着墙根向侧面一栋坍塌了半边的土坯房疾冲。
子弹追着他的脚跟,“啾啾”叫着钻进泥土,扬起一溜烟尘。他几乎是贴着地面滚进了那塌陷房屋的阴影里,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断壁残垣,胸腔里的气息猛地一窒。
喘息只持续了一两次心跳的时间。
他迅速侧身,从断墙的豁口向外飞快地扫了一眼。
几个模糊的身影正依托着外圈的屋角和柴禾垛,朝着他原先的位置猛烈射击,枪口的火焰不断在黑暗中跳动闪烁。
距离不远,但角度刁钻,直接冲出去就是活靶子。
他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沉甸甸的、枪身被磨得发亮的驳壳枪(盒子炮),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一定。
深吸一口气,他猛地从断墙豁口探出半个身子,盒子炮的枪口瞬间锁定一个躲在柴禾垛后、正探身射击的士兵。
“砰!砰!”
短促而有力的两声枪响。
盒子炮清脆的鸣叫在汉阳造沉闷的射击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躲在柴禾垛后的士兵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向后仰倒,手里的汉阳造脱手飞出。
李长歌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刻缩回身体。
几乎是同时,数发子弹狠狠砸在他刚刚探身的豁口处,碎砖块噼啪乱飞,烟尘弥漫。
“在那!塌房子里!”一个粗嘎的声音吼道。
“围过去!别让他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和枪声迅速朝着塌房合围过来。
李长歌知道此地已不可久留。他贴着墙根,借着房屋坍塌形成的复杂阴影,迅速向屋后移动。
那里是一片开阔的打谷场,空旷得令人心惊,唯一的屏障是场地中央那座巨大的、沉默的青石碾盘。
他像一道贴着地面掠过的暗影,猛地从倒塌的后墙洞窜出,扑向碾盘。子弹紧追而至,在他身后的泥地上凿出一连串孔洞。
“他跑出来了!在碾盘后面!”
“开火!把他钉死在那儿!”
枪声瞬间变得更加疯狂密集,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厚重的青石碾盘上。“叮叮当当”、“噗噗噗”的声音响成一片,石屑和火星不断迸溅。
碾盘坚固异常,子弹无法穿透,但密集的火力压得李长歌根本无法抬头。
他蜷缩在碾盘冰冷的阴影里,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子弹撞击带来的震动,细碎的石粉簌簌地落在他头上、肩上。
他快速更换了盒子炮的弹匣,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冰冷的黄铜弹匣落入掌心,又咔哒一声推入枪身。
他必须动,必须打破这死局。目光锐利地扫过碾盘四周。
碾盘侧后方不远处,是一排低矮的猪圈土墙,墙根下堆着几垛干枯的茅草。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骤然从碾盘一侧探出身体,盒子炮朝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砰砰砰”连开三枪。
不求命中,只为压制和吸引注意。枪口焰暴露了他的位置。
“在右边!打!”
果然,一部分火力立刻被吸引转向。就在这火力转换的瞬间,李长歌猛地从碾盘另一侧矮身疾冲,目标直指猪圈墙根下那堆高高的茅草垛。
他速度极快,如同离弦之箭。
“妈的!他在跑!打他!”有人发现了他的意图。
子弹追着他的身影呼啸而至,惊险地擦过他的脚边、身侧,将他身后的泥地打得尘土飞扬。
他感到左臂外侧猛地一热,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擦过,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被子弹擦到了!
身体只是微微踉跄了一下,速度却丝毫不减,反而借着这股冲力,一个鱼跃前扑,重重地撞进那堆厚实、散发着腐朽气味的茅草垛中。
干燥的茅草瞬间将他淹没,只留下轻微的晃动。
“他钻草垛了!”
“围住!围住!别让他出来!”
“点火!烧死他!”一个疯狂的声音高叫着。
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迅速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小型的包围圈,枪口全都对准了那堆微微晃动的茅草垛。
一个士兵掏出火柴,划了几下,微弱的火苗在风中跳跃。
就在这紧绷的、充满杀意的寂静即将被火柴点燃的瞬间,异变陡生。
“砰!砰!”
两声枪响并非来自包围圈,而是诡异地从包围圈侧后方的黑暗中炸响。
子弹带着精准的死亡气息,瞬间撂倒了两个正全神贯注盯着草垛的士兵。
“后面!在后面!”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剩余的士兵中蔓延。
混乱中,李长歌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茅草垛的另一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被阴影覆盖的缺口处——暴起冲出。
他手中不再是盒子炮,而是换成了另一把缴获的、枪管较长的毛瑟步枪。
他动作快得惊人,在士兵们惊愕扭头寻找后方枪声来源的刹那,冰冷的枪托已经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的太阳穴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下。李长歌毫不停顿,顺势旋身,毛瑟步枪的枪口闪电般顶住了旁边另一个士兵的下巴。
“砰!”
近距离的射击,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轰碎了士兵的头颅,红白之物四溅。
李长歌脸上溅满温热黏稠的血点,眼神却如同万载寒冰,没有丝毫波动。
包围圈瞬间土崩瓦解。
仅剩的几个士兵完全被打懵了,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胡乱地朝着黑暗中开枪,却根本分不清敌人在哪里,只看到同伴一个个以极其惨烈的方式倒下。
有人崩溃了,丢掉枪,转身就想跑。
“砰!砰!”
李长歌手中的毛瑟步枪如同死神的点名簿,每一次清脆的鸣响,都精准地带走一条仓皇奔逃的生命。弹壳清脆地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最后一个试图逃向村口的士兵被子弹从后背贯穿前胸,扑倒在冰冷的泥地里,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
硝烟弥漫,刺鼻的血腥味浓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打谷场上,只剩下碾盘沉默矗立。李长歌的身影在弥漫的烟雾中若隐若现,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臂火辣辣的伤口。
他背靠着冰冷的碾盘,缓缓滑坐在地,迅速扯下被血浸透的左臂破碎的衣袖,用牙齿配合右手,狠狠咬住布条一端,在伤口上方用力扎紧。
剧痛让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但他只是死死咬住牙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打谷场。只有火焰燃烧茅草的噼啪声,以及远处传来的几声惊恐的犬吠。
“李——长——歌——!”
一个嘶哑、扭曲、充满了无尽怨毒的声音,如同夜枭的啼哭,骤然从碾盘的另一端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破了这暂时的死寂。
李长歌包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听见。
他依旧靠着碾盘,只是微微抬起了头,布满汗水、血污和硝烟的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冰冷地穿透烟雾,望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身影,从碾盘另一侧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那个军官。他身上的军装还算整齐,但帽子歪了,脸上沾满尘土和几点溅上的血污。
他手里端着一把保养得极好的驳壳枪,枪口直指李长歌的方向,身体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他的眼神里,除了刻骨的仇恨,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恐惧——一种猎物被逼到绝境,面对强大猎手时的本能恐惧。
“好!好得很!”军官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变调,如同砂纸摩擦,“杀得好!杀了我赵大帅整整十一个弟兄!好大的狗胆!”